第九十七章 炭
隔日晚上,我早早哄了孩子睡下。她穿着新做的布衫,小脸在灯下泛着暖黄。陈三在门口擦刀。刘二洗了脚,坐在门槛上。我看了他们一眼,说:“今晚起,我夜里出门,谁也别跟。早上我若没回,就把孩子送去常婆子那。”陈三没抬头,只“嗯”一声。刘二说:“我也去。”我摇头:“你明早有活。人不能都漂在黑里,得有一个在日头下站着的。”
他们不再说。我把灯吹了。屋里一下黑下来。我在黑里换了身旧衣,把头发盘紧,又拿锅底灰在脸上抹了两道。不是怕人看,是怕别人记住。我光脚走到院外。地凉,可脚底已生了薄茧,踩上去只觉着木。我摸到那天踩熟的路,绕到河堤,把油布从柳树下头取出来,折成小卷,用草绳一束,挎在肩上。那油布卷压着肩,比命还沉。
下河桥在镇子南头。我摸黑走了半个多时辰。天上有星,不多。风从河上来,凉得人头皮发紧。我走到桥下,蹲着。远远有只野狗在翻垃圾,我“啧”一声,它跑了。我数着拍子等。过了会儿,有人咳嗽。三声,两声。对上了。那人从桥墩后出来,背个麻袋。我先把油布递过去。他接,摸了一遍,说:“新的。”我“嗯”一声。他问:“要钱,还是要米?”我说:“米。”他从麻袋里舀出两小袋。我提了提,够吃十天。我点头,转身。他在后头说:“下回有炭,也送来。”我没应,只把米袋往怀里一揣,贴着河滩走回去。
那天起,我隔三差五夜里出去。有时带回来一点碎炭,有时是一小刀盐,有时是半袋子干鱼。都不大。我不敢贪。像水过地皮,不深。可这地皮,慢慢就润了。家里粮缸不再见底。孩子脸上有了血色。陈三夜里不再空腹磨刀。刘二走路,也不像先前那样,一肩高一肩低了。日子是一点一点熬出来的。我知道,他们都不问。我也什么都不说。这镇子,白日里看我是洗帐房的阿草,夜里,我是墙根下没声的一滩水。水不咬人,可水能浸。浸久了,石头也得酥。
夜里回来,我总先去河边把手浸一浸。水面黑亮,像一面铜镜。我不照脸。我只照手。这双手,以前是挑水的,现在是偷粮的。我不觉得对,也不觉得错。我只知道,这样能活。孩子等着吃,陈三等着活,刘二等着有一天能正经过日子。我不能让他们,再跟着我,像从前一样,把鞋底磨穿。我闭上眼,让夜风把身上最后一点热气也吹净。然后回家。睡觉。天一亮,我又是那个给人烧火的穷丫头。水不响。水只流。流到能长庄稼的地方,才算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