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八章 粮
半夜回来,我肩上挎着半袋米,怀里还揣着一小包盐。
门虚掩,我进去。孩子睡在草铺里,身上盖着我给她改的小花被。陈三醒着,坐在门后,刀横在膝上。他见我回来,鼻子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刘二也醒了,从角落抬起半个头,又缩回去。我把米袋放下,说:“明早熬稠粥,都吃顿饱。”陈三“嗯”一声,把刀收了。刘二喉咙滚了一下,也没问。有些事,在这屋里,不兴问。问就是不懂活。
我坐在地上,拿袖子擦脸。那锅底灰蹭下来,胳膊上一道一道黑。我干脆脱了衫子,就着缸里的冷水擦。水很凉,擦到后腰,激得我打摆子。我咬着牙,把身上那点夜气全搓下去。孩子翻了个身,嘴里含含糊糊叫“姐”。我“哎”一声。她不醒。我笑了一下。这屋里,米在,盐在,人在。还求什么。
天亮,我真的熬了稠粥。米好,水滚,满屋香得发甜。陈三连吃三碗。刘二吃得慢,把碗底都舔了。孩子捧着碗,手太小,我得给她端着。她吹一口,吃一口,鼻尖上冒汗。她说:“姐,这是白米粥。”我说:“是。往后,常吃。”她不信,抬头看我。我点头。她眼睛就湿了。我别过脸,不看她。这世道,哭是福。能哭,说明还信日子会好。
吃过,我把剩下的米分了三份。一份留下,一份给常婆子送去,一份让刘二到集市上换几斤干菜。常婆子接米时,手抖了抖,说:“阿草,你哪来的?”我说:“给人家浆洗,人家多给。”她不深问,只把米抱得紧。我走时,她说:“你个好孩子。”我听了,脸上还笑。心里却明白,这世道,好孩子早就饿死了。我能站在这,不是靠好。
白日照旧。我去油坊烧火,去布店整布,去孙家后巷外头转。不是要做什么,是让这镇子认我。哪家丢东西前,先不会想到那个天天低头走路、见人就笑的穷丫头。这比锁子还管用。夜里回来,我绕到桥下,拿油布换了些碎炭。那收炭的说:“你倒是有货。”我回:“东家让卖的。”他笑。我笑。夜风从河上过,吹得炭灰扬起来,像一群黑蛾子。
这家,一天天,像湿柴在暗处慢慢烤。外头看不出,可芯子里已经透了。我知道,早晚有一天,这火会明起来。到那日,我要让孩子穿双红面鞋,让陈三腰上别把新刀,让刘二站直了,去集上买二两酒。到那日,谁也不敢再把我们当泥踩。我不偷不骗,活不到那日。我认。我就是要这么活。活给这吃人的年月看看。水清活不了鱼。我这条鱼,就长在浑水里。可我的鳃,最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