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超把翻盖手机合上，咔嗒一声。储物间里黄豆的气味闷得人太阳穴发胀，他蹲在地上把双肩包扣好，拉链拉了一半又停住——铁盒还在灶台底下，冰髓碎屑的余味散得差不多了。
他没有急着去落云镇。第二天一早他换了件灰布短褂，把豆浆摊子跟隔壁卖烧饼的老刘招呼了一声，就背着手沿着集市往西走。集市尾巴上有几个挑担子卖灵草的散修，蔫头耷脑地蹲在墙根底下，跟前铺着蓝布，布上搁着成把的黄精和当归，品相一般，叶子边上卷了焦。
"老板，收草？"
李超蹲下来，捻了一根黄精的须根在指肚上搓了搓，断口处渗出一点浑浊的浆汁，闻着有甜味，但甜得不对劲。他想起自己那锅豆浆的配料表，当年在龙族藏书阁抄来的方子上写得清楚：北地寒浆草为主料，辅以冰髓碎屑做引子，出浆要清，回甘要凉。眼前这黄精搓出来的浆汁黏糊糊地挂着丝，火气太旺，跟寒性不搭界。
"这草从哪收的？"
散修缩了缩脖子，往西边努了努嘴："落云镇渡口，有人整袋整袋卖，便宜，比坊市价低六成。"
李超把手上的浆汁在裤腿上抹了，站起来往回走。到了摊前，老刘正帮他看着锅，见他回来就凑过来压着嗓子说："刚才有个小丫头来买浆，喝完脸发青，蹲在台阶上缓了一盏茶的功夫才走。我说你这浆是不是……"
"不是我这儿出的。"李超把锅盖掀开，舀了半勺，对着光看，浆面白得像新雪，没有杂质，"有人在外头拿别的东西打着我的幌子在卖。"
他当天下午就去了落云镇。镇子不大，一条主街走到头，渡口边上果然支着个摊，矮桌矮凳，桌面上搁着竹筒，筒身上歪歪扭扭写着"豆浆仙人"四个字，笔划比划得潦草，墨色发灰，像是用锅灰兑水写的。摊主是个黑瘦汉子，围裙上油渍摞油渍，舀浆的动作倒利索，一瓢下去浆水哗地冲进碗里，颜色发浑，飘着一层细密的泡沫，隔了半条街都能闻到一股子土腥味，跟李超摊上那股凉丝丝的豆香气完全两路。
李超在旁边的茶摊坐下来，要了碗粗茶，远远看着。来买的散修大多背着布袋，袖口磨得起了毛边，掏钱的时候铜板在掌心数了两三遍才递出去。有个老头喝了大半碗，咂了咂嘴把碗搁下，走出两步又转回来盯着竹筒上的字看了半天，嘴里嘟囔着"味儿不对"，但也没多说什么，摇着头走了。到黄昏收摊的时候，李超数了数，那摊子一共卖出去了二十三碗，其中两个散修当场捂着肚子蹲下了，被同伴搀着走的，还有一个年轻的喝完没走远，在渡口柳树底下吐了一地。
李超站起来走到那黑瘦汉子跟前，对方正弯腰收拾竹筒，看见他愣了一下，手里的瓢哐当掉进浆桶里，溅出来几滴浑水落在鞋面上。
"你是正主？"
"嗯。"
黑瘦汉子把竹筒抱在怀里，往后退了一步，后腰抵上了桌沿。"我……我就是学了你的做法，没别的意思。方子是我自己琢磨的，用黄精兑了点甘草，想压压苦味。"
"黄精性温，甘草回甘，兑一块儿腻得发稠。"李超蹲下来，手指头在浆桶边沿刮了一下，指腹上一层淡黄的粉浆，搓了搓，黏得拉丝，"你加了面粉？"
黑瘦汉子眼皮跳了一下，没吭声，嘴唇抿成一条线，喉结上下滚了两回。
李超没接话，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好的黄纸，展开来四四方方，上头用炭条画了一道符，符脚画着三撇水纹——验真符，最简单的品级，连灵光都不用灌，贴在碗壁上就能显色，真的变白，假的泛浑。他把黄纸摁在桌面上，又从兜里掏出一根竹签，把纸压在竹筒底下，手指肚压了两下炭条画符的位置，确认墨迹干了不会蹭花。
"从明儿起，你这摊上每碗浆都贴一张。卖一碗贴一张，不贴也行，但隔壁镇上那个中毒的小丫头她爹是个铁匠，这两天在打听谁家的浆把人喝吐了。你信不信他能把你这个桶都砸了？"
旁边两个蹲着喝浆的散修听见这话，把碗放下了，互相看了一眼，其中一个把碗底剩的半口浆泼在地上，浆水渗进土里泛起一层白沫子。黑瘦汉子脸上血色褪了一层，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，低头盯着自己那桶浑浆，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蹦出来。李超把竹签摆正，转身走了。走出去七八步，听见后头传来竹筒掉在地上的声响，骨碌碌滚了两圈，接着是浆桶被踹翻的闷响，浆水淌了一地，混着渡口的沙土淌成暗灰色的泥浆。
当晚他把住处的窗推开半扇，凉风灌进来，带一股渡口的水腥气。月亮被云挡着，只在云缝里漏出一线白光，照在门槛外面那截石阶上。石阶上跪着个人影，看不清脸，身形比白天那个摊主矮了半头，膝盖下面垫着一块破麻袋，肩膀塌着，额头抵在石阶角上。他身上那件短褐前襟洇了一大片深色，不知道是汗还是浆水，袖口卷到小臂中段，露出来的手腕上横着几道陈年烫痕。夜风掀了一下他后颈的碎头发，露出来耳后那道弯月形的旧疤，跟黑风寨收编册子里刑堂口供那页描述的一个样。
李超端着茶碗走到门口，碗里是凉的，他没喝，就用掌心握着碗壁。门槛外头那人听见脚步声，肩膀缩了一下，慢慢抬起头来，脸上的青筋还没退下去，嘴角干出两道白印子。
"仙人，我们愿意归顺，但仿制的方子是有人给我们的——那人戴着冰墙那边的面具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