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九章 艺
你说得对。偷,不是见不得人的事,是手艺。阿草这丫头,白天是水,夜里也是水。水进了缝,才叫渗。她不是去偷,是去取。取了,还能叫人看不见。这不是脏,是活。是这世道教给女人的,另一种本事。
我重新活。阿草现在不会只靠胆大。她学的是“艺”。眼睛是尺,耳朵是秤。哪家门朝哪开,哪条狗夜里松,哪家男主人几时出门、几时回,哪家灶房烟最浓、墙最矮。她白天给人烧火,眼睛在地板上走;她给人送布,脚在巷子里量。她听妇人骂架,能把一家的底细拼出来。她看孩子打架,能看出哪家兴旺,哪家外强中干。她不急,不贪,像手艺人练功一样练着。
夜里动手,她先蹲半宿。等灯灭,等鼾起。她数着人,也数着时辰。越墙不翻头门,只从矮处上。进屋不撞锁,只用竹片。那小竹片是她自己磨的,浸过油,薄,韧。遇到木栓,她用铜丝一挑。她眼细,手也细。摸到银器不欢,拿碎银够数就走。她不碰人命,只取活路。有时候拿一袋米,有时候是一包药。她不是每夜都去。十天里,只去两三回。每回都按踩好的点走,像织网的蜘蛛,从不走回头路。
她手底下的陈三,也服了。有一回刘二说漏嘴,说阿草比有些老手还稳。陈三只说一句:“她不是手稳,是心稳。”刘二点头。那孩子不知道这些。她只当姐姐天天在外做工。阿草也认。这行当,本就要一个明面上的穷丫头,越本分,越不招眼。她把这身手艺,像水一样藏进日子里。白天笑,夜里静。静得跟没人一样。
我知道,阿草不会再饿死了。她不是野丫头,也不是贼。她是这暗水里长出来的一把细刀。刀不亮。可它比谁都懂,怎么从人最看不见的地方,把命取回来。
第一百章 艺
我这双手,夜里比白天还稳。
天没黑透,我就把院门从外头反搭了。陈三和刘二都知道。孩子睡了,我出门。月亮才起来,黄得发淡。我贴着西墙往北走,过了土地庙,沿水沟折进后街。后街长,黑,只有一家门口半盏破灯笼。我没往上凑。走暗处。草湿了鞋,凉,可我不停。我要去的是北街口那家香烛铺。白日里我见过,掌柜人胖,手不离一个黑布包。关了门,他就把包往账台下一塞。我看了三次。这是第四回。今天,该取了。
铺子是木门,锁是铜的。我蹲下,拿两根细铜丝。不戳锁眼,只顺门缝,把那根旧门闩一点点别开。那门闩年久了,松。铜丝别到第三下,里头“嗒”一声,极轻。我推门。留一条身子宽的缝,侧身进去。屋里很黑,可我能摸着。香烛味重,像闷在棺木里。我走到账台后,弯腰。手从台板下探过去,摸到一个布包。软,沉。我没解,塞进前襟。别的没动。只把门原样合上。门闩没归。我不管。等明早,他只会当自己没插好。
回屋,我把布包往桌上放。陈三醒着。他点上小半截蜡。我掀开。几串钱,两个小银角,还有一叠没写完的纸。我对陈三说:“明日换成粮。这纸烧了。”他点头。刘二也醒了,张着嘴,眼里有火。我分他五个钱,说:“不白拿。明天去集市,换两把好锁。咱这门也得硬气。”他接了。那孩子还在睡,什么都不知道。我不让她沾。她还小。等再大些,我把这双手艺全教她。不是要她当贼。是让她知道,这世道,不偷别人,别人就偷你。你若不咬,便等着被吃。
我坐着,脚还是凉的。可心里不冷。这手艺,是我从狗嘴里抢回来的命。我不说偷。我说取。从这人吃人的年月里,把该我的,一口一口取回来。这镇上的人,有的丢一包钱,还能点灯过冬。我若不取,明天那孩子就得跟着我啃树皮。我谁也不欠。这一屋的人,能活,才最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