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一章 道
偷，从来不是贼。贼是没脑子的，见什么拿什么，把窟窿戳到天上去。真正的偷，是取，是夺，是把别人的路先走绝，再给自己留一条后路。
我以前不懂。我只觉得，偷是脏的。现在我不这么想了。这世道，哪只手是干净的？那些坐在高堂上的，哪个不是偷？他们偷的是田，是税，是活人骨头里的最后一点油。他们偷得凶，偷得亮，偷得光明正大。我呢？我不过是从他们指缝里漏出来的血里，沾一点回家喂孩子。这能叫偷吗？这叫讨债。
天又黑了。我照旧出门。这回，我不光靠眼睛，更靠心。偷，是走心的事。你得把自己化成一阵风，化成墙上的影，化成这黑天里谁也不会多看一眼的东西。你不能快。快，带风。不能停。停，招眼。你得顺，顺得像水从青石板上流过去，连水痕都不留。这，才叫手艺。
我摸到南街东口，那家布行。白日里我盯了五天。东家姓崔，爱喝早茶，晚上不上店。店里有条狗，黑背，半大，天一黑就拴在后院柴房口。我不怕狗。我手里有半块拌了药的炊饼。那药，是香烛铺里顺来的半包“软腿散”。我给陈三闻过，他捏着嗓子说，好货。我掰下一角，用帕子包了。狗吠，就扔。狗一吃，先呜呜，后倒地。我不伤它。我只让它睡。
布行后墙不高，墙根码着几捆旧竹竿。我踩着竹竿上去。瓦是旧的，有几片松了。我用布包了鞋底，不响。到天井，跳下。账房在右，两把锁。一把铜，一把铁。我先用竹片探铜锁，锁心发涩，探到第三下，错了，里头“咔”地弹回。我停手。不慌。用油点了点锁眼，再探。这回进去了。第二把，是木门后头的插销。我用铜丝弯了个小钩，从门缝伸进去，往上一提。开了。
屋里很黑，可我能摸。柜台下一只铁皮匣，没锁。我打开。几串钱，一本薄账。我不碰账。只把钱拢了。回身时，手肘碰了笔架。笔架倒了，我心里一缩。先蹲下，听。没有声音。只有风从后窗进来，把几张纸吹到地上。我屏住气，等。等了好一阵，才慢慢直起身，把笔架扶正。取钱，原样出门。锁，重新锁上。怕留印，用袖子抹了。瓦片归位，竹竿挪了半寸。后门出来，脚踩在泥里，轻得连蚯蚓都不惊。
回到家，我坐在门后，半天才喘。不是怕。是爽。像一个人终于做了自己最该做的事。这钱，是我从这黑天里取回来的。是手艺。是道。我不再觉得这是偷。这是我活在这世上的门路。谁也别想从我手里夺了去。我要像磨刀一样，把这门路，磨得比月光还亮。亮，又不让人看见。这就是我的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