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二章 道
偷，就是我的活法。下九流，就是我的道。
我不觉得脏。也不装。我白天把脸洗干净，对人笑，弯着腰，像个讨生活的可怜丫头。夜里，我把笑一收，眼一冷，手就比风还轻。这镇子上的富户，院墙高，门锁亮，狗也好，灯也好，可我比他们还静。我不偷穷人。我专挑那些不义之财。他们丢一点，不过像身上抖掉一粒灰。我拿回来，是让屋子里那几口人熬过冬天。这不是罪，这是命。
这手艺，我不会来白。陈三有刀，刘二有眼，我有一双手，能把别人的门摸成自己的路。白天该烧火烧火，该浆洗浆洗，夜里出门，穿墙过院。我不碰人命，不惊鸡犬，不点火把，也不留脚印。活干完，像水渗进地里，天亮只见草青，不见湿痕。
以前总觉得“偷”字丢人。现在我看清了，丢人的不是偷，是饿死还守着牌坊。那些坐在高堂上的人，哪一个不是偷？他们偷的是田，是税，是别人的命。我不过是从他们偷剩的骨头缝里，拾一点米回去。我不欠这世道什么。倒是这世道，欠我一句公道。
所以从今晚起，我再不心虚。我要把这门手艺，做得和刺绣一样精。哪家墙头低，哪家狗爱睡，哪家夜里点几盏灯，哪家有人打更，我全记在心里。白天的日子，还是那个给油坊烧火的穷丫头；夜里，我是一条贴着墙根流的水。水不惊，水不响，可水过之处，砖缝里都要长出青苔。
我还能带着陈三、刘二。一个管刀，一个管路。那孩子，我先不教她。她小。我只想让她干干净净吃几年白饭。等她大了，若世道还这么黑，我就把这一身活计全教她。不是要她当贼，是要她别做板上肉。我要让她知道，这世间，最贵的东西，不是圣贤书，是活命的本事。是能在黑里走路，却不被黑吞掉的那双脚。
阿草，不想再当伪道的狗。阿草要当黑里的水。能活，能养，能咬。月亮不出，我便是月光。风不吹，我便是风。我这一条命，谁也别想再夺了去。
第一百零三章 夜
我睡不着。
不是因外头的风，是因肚子里那团火。又饿，又辣。像吃了把生花椒。天越黑，人越醒。我数着梁上的旧纹，数到一半，心就飞出墙外了。
我在想，光偷几口米，不是头。那是活命，不是过活。得把摊子铺开。偷是手艺，可再好的手艺，也得有生路接着。我不能只做夜里一道影，也得做白天一块铁。
这镇子我来得晚，可我把各巷各门都量过一遍。油坊、酱园、当铺、布庄，还有北边那家走船的。谁与谁亲近，谁和谁有仇，哪家暗里进私货，哪家月底结工钱，我全有数。别的不说，陈三、刘二这两条命，都是能用的。我要把他们也从黑里拉到光处。明面上给油坊当短工，给码头背货，给布庄送布，散在几个铺子里，各自做眼，也各自挣钱。挣来的，三分吃穿，三分置家什，剩下的，换成硬货，一点点滚。这年月，钱得下崽，崽再下崽。人不能只靠手，得靠盘。
我都想好了。先盘熟一线。油坊后院那半间空仓，短工常进，掌柜不大看。我借着做活的由头，把里里外外都趟熟。那些麻袋、油布、碎炭，我比自家里还清。夜里取货，也先从外宅、散户入手，不碰大户。这镇子外头，还有几条水路通着。听常婆子说，北边的人会来收私盐。盐是好东西，紧俏，又不占地方。我若能把这条线摸清，就不是小贼小摸了。可我手上不能沾腥。我得让别人替我去。陈三刀快，刘二腿快，我脑快。我们三个，就是一条最小的水路。先求稳，再求大。
偷，不是躲在暗处等天掉饭。偷，是要偷出个名堂。偷来第一口，第二口，第三口，最后要偷来一条能行船的河。我现在还只是河里一条水蛇，可我知道，总有那么一天，我会把这河都盘住。让北边人也得绕道，让这镇上的人夜里关窗，白日见我还得叫一声“阿草姑娘”。
我翻了身，把短刀压进枕下。刀是凉的。我不怕。我这条命，早就该是黑的。黑里才能藏火。我睡下，梦里，满墙的忍冬，一直爬到屋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