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四章 根
这间破屋子,外头看着还是旧样。墙还裂着,门槛还矮着,院里那半截石磨也还没挪。可人不一样了。
米缸是满的。三只新鸡在墙根下头啄,草垛里藏着陈三从集市换来的两把柴刀。我不再穿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灰衫。给孩子换了双新鞋,鞋面是青的,鞋尖不挤。她不叫苦了,跑进跑出,像个活物。
没人问米从哪来。陈三知道。刘二也知道。他们不说。这世道,谁也别撕破谁的体面。夜里我出门,照旧穿着旧衣,脸上抹把灰。天不亮回,肩上总得有点东西。一包米,半罐油,几尺布,或是一小袋盐。不多。可天天添,这日子就厚了。
我挑的都是富户。不碰近邻。不在外头说半句。到手的东西,先放三天。不急着出。刘二拿到下河桥,给那收黑货的,换钱,换粮。陈三跑另一头,专收消息。哪家近日有红白事,哪家男主人出了远门,哪家掌柜好赌,夜里不睡。这些,比铜板还值钱。
我摸着点门道了。偷,不是撞运气。是踩点,是算,是把自己活成那家墙缝里的一阵风。白日里我低着头,在镇上来回走,见人就笑。他们不看我。我便把路都记下。哪条巷子通哪道墙,哪户狗老,哪家灯晚熄。回到屋,就在地上用草棍画。画完,心里再走三遍。真正动身,只走一遍。手,是早就练稳的。
屋里那灯,也换了。灯油足,点得亮。孩子在灯下学数数。她数米,一粒,两粒。数到二十,笑了。我坐在旁边,把偷来的几尺青布剪了。给她做条裙子。她问:“姐,你哪来的布?”我停了一下,说:“给人帮工,东家赏的。”她“哦”一声,又低头数米。陈三在门口,擦他的刀。刘二早睡了。外头的风,不冷。这屋里,像一口刚烧开的锅,慢慢往外冒热气。
我知道,这不够。这点偷,只能活命,不能活好。可它把根埋下了。钱是土,日子是苗。苗得一天天长。我得先让这几口人吃饱穿暖,再让陈三和刘二去学点能见光的本事。等有了家底,再盘个铺子,那才是正头。偷,是我的后路,不是全路。可这条后路,没人能给我,只能自己踩。
我放下剪子,把孩子抱到草铺上。她拉着我手,不放。我吹了灯,在黑暗里笑了一下。这黑,我早不怕了。水在黑里流,才最有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