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五章 夜
天黑透了,我才出门。月亮像块冻在井底的碎银,半亮不亮。墙根底下积着前几日的雨水,我踩过去,脚心凉得打颤。我不停,也不慌。这路,我闭着眼都能数出每块石头的缝。
今晚去的是东头酱菜铺。掌柜姓汪,五十来岁,一杆烟不离嘴。我白天给他家送过三回菜。铺子后头有间小仓,窗户朝北,常年关着,只有半扇能推开。那半扇,我用草纸糊过两回,他家的狗也认得我。我不怕狗。那狗是条短腿土狗,喂它半块馒头,它能把脑袋蹭进我手心。
我绕到后墙,先学了声猫叫。狗没叫。只听见铁链在草里拖了一下,又没声了。我从怀里摸出半块掺了碎饼子的药团,从墙缝里塞进去。那狗嗅了嗅,舔了,没过多久,喉咙里咕噜两声,趴了。我不害它。明早它照旧能咬。
墙是土坯,上头插着碎瓷。我拿早备好的布缠了手,先扒住墙头,再慢慢翻上去。瓦是旧的,有点松。我选靠西那根梁,轻得像只野猫。跳到院里,我贴着仓门听。没动静。仓门是老木门,挂一把大铜锁。我没碰锁。直接取了两块松了的门板,从下头一抬,脱了榫。我进去,不点灯。凭鼻子。酱味,油味,还有一点酒。我摸到墙角三只坛子。掀开一只,是咸菜。又掀一只,是酱豆。第三只上头压着个木盖,我手探进去,凉,是几封油纸包的碎银,还有两串制钱。我没全拿。只取碎银,又抓了半把铜钱。然后原样盖回。
出来时,我把门板按回,又抓了把土,把脚边新痕搓了搓。墙是不能再翻了,人背着东西,动作重。我改走后门。后门里有根横木,我抬开,门轴响了一声。我停住。听见前院有人咳嗽。我立刻蹲下。那声咳嗽近,也远,过了好一会,才有水声。人睡了。我慢慢拉开后门,侧身出去,再把门虚掩。
回了屋,我把油纸包里的碎银倒出来。烛火底下,那点银,亮得刺眼。陈三看我一眼,没说话。我分给他几颗。他摇头。我说:“你明天拿去换粮。不光我们吃,也给常婆子送一升。”他这才收了。刘二睡得死。孩子梦里哼了一声。我吹了灯。满屋漆黑。只有我心跳,像远处来的鼓。我不怕。我像这屋里最长的那根水,从墙根下,一点点渗出去,把日子往我们这边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