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六章 潮
我像条水,夜里才活。
白天,我把自己熬成这镇上一捧灰。谁踩一脚,就扬一点。不喊,不躲,只把脸垂着。见了人,笑不露牙,弯腰点头。他们只当我是从北边逃来的哑丫头,给口剩饭就能留。其实我早不是了。我眼里有账,心里有刀。
这几日,我沿着水巷把南头的路都摸了一遍。哪家男主人不归夜,哪家婆娘回了娘家,哪家后门上了几道锁,哪家墙根的老鼠洞朝哪开,我全清清楚楚。我还借着给布庄送水的工夫,把西街几户的门槛都量了。不是用尺。是用眼,用鞋,用右肩上那半桶水的晃。这镇子,没有我不知道的暗处。
现在我挑一户。姓周,单门独院,在西街北角。周家男人做熟皮子生意,常去邻县进料。剩个半瞎老娘,一个使唤婆子,天一黑就各回各屋,从不点灯。我盯他四天了。皮子味重,能把生人的气也压下去。我只要翻过后墙,穿过晾着几挂皮子的窄院,就能进东厢。东厢窗不实,我拿薄铜片一别,就能开。但我不急。我得等风。今夜西风,巷里没人。我裹上旧衫,往袖里洒了把灶灰,再抓了把盐,都是防狗的。可周家不养狗。这便好。
我出门,贴着墙根,像夜里自己漏出去的一截影子。到了周家,我先在墙下停。皮子酸腐味混着夜风,直往鼻子里钻。我慢慢翻进去,落地跟猫似的。院里黑得发硬。我贴着墙,一步步往东厢挪。窗下头有一堆干草,我踩上去,不响。铜片探进窗缝,别了两下,那窗“嗒”地松了。我手一抬,闪了进去。
屋里全黑。我眼慢慢缓过来,见对面有桌,桌上有只木匣。旁边还有几卷皮子。我不碰皮子,太重。我绕到桌后,把木匣抱下来。没锁。我开。里面是一把散钱,还有几颗小银豆。我全倒进怀里。又退到门口,原样把窗掩上。人刚翻过墙,便听见里头有门响。我不回头,顺着墙根,三拐两拐,下了河滩。河水比风还黑。我蹲在芦苇后,把怀里的银豆数了数。手不抖,气不喘。心口像有只小鼓,稳稳地敲。
回屋时,天已灰了。陈三见我回来,也不问,只把一瓢凉水递给我。我灌了两口,说:“明日你去把银豆换成米,分三份。别在近处换。”他点头。我又说:“给常婆子送一升。这镇子上,得有一个嘴。”他穿上鞋便走。我走到草铺边,那孩子还睡着。我替她掖了被。她小腿蹬出来,像一截藕。我低头,亲了亲她的额。这时候,我才敢软一下。就一下。天光漏进来,落在我手背上。我知道,这条黑路,我走定了。可我怀里还留着一点暖,给该给的人。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