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七章 家
内守稳,外头才能狠。
我以前不懂。偷了东西怕,杀了人更怕,总觉得天会塌。后来才慢慢明白,不是天要塌,是我心里没根。人一没根,风吹就倒,狗叫就慌。我得先把自己这一窝焐热了,把陈三、刘二、那孩子都护在身后,我这双手才敢往黑里伸。
所以现在,我先把里头收稳。门后别了棍,窗上钉了板,灶房角挖了个半尺深的洞,外头一层锅灰,里头包着三块碎银。米分三处,盐藏两处。我跟陈三说,夜里谁要闯门,先别亮刀,先把孩子从后窗递出去。他闷声应了。刘二我也派了,白日里不许跟人喝酒,入夜只睡外间。我们要做贼,更得先把家捱紧,家不散,心不散。
那孩子,我当亲闺女养。天没亮,我先摸她额。睡前,我得闻她头发。那头发上全是皂角味,软得叫人下不去手。可我不能软。这世道,软就是死。我不过把软,全收进这一间屋里。等门一关,灯一点,我的脸才松下来。外头,我是影子;里头,我是人。
白天,我照旧出门打杂。给人提水、糊窗、喂鸡。我喂别人鸡时,总想自家的三只。它们认我,一过去,就围着脚叫。我撒糠,一颗一颗。刘二说,我这哪是喂鸡,是数命。我笑。就是数命。鸡活了,家里就多口蛋。蛋能换钱,钱能换米。米,就是这家的血。
晚上偷来的东西,我不全换钱。有时留一包红糖,有时留半斤白面。给孩子蒸个蛋,给陈三烙张饼。刘二不要,我就说:“身子是干活的本钱。本钱坏了,偷也偷不动。”他就吃。吃了,才肯睡。我坐灯下,拿针线给孩子补那件旧袄。补着补着,心里就静了。外头风再大,我也不怕。我知道,我有屋,有灯,有这几个喘气的人。这世上,谁想拆我这个家,得先从我的黑影里过。我就在那。我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