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八章
天还没亮透,我就醒了。
屋里静,孩子还睡着。我听见陈三在院里磨刀,那声音不大,可一下一下,像在给这日子划道子。我披衣起来,灶上热了碗稀粥,边喝边想。
昨晚回来时,桥下那收黑货的说,北边又乱,流民往南挤。我想,人就是本钱。这镇上,像我们这样的野命不止一家。只是各藏各的。我要做的,不是一个人偷到底。是让陈三、刘二都成手。再往远处看,得把这条夜路,走出个能过活的名堂来。
我把碗放下,出去找陈三。他抬头,我先说:“今儿不去码头了。你上南城,找几个没着落又肯下力的小子。别找混子,只找饿着的。问他们,想不想有口吃。”陈三抹了把刀:“你要收人?”我点头:“先不白养。白天让他们在明处,夜里跟咱们分头。”陈三不说话,只一点头。
刘二也从井边回,我让他去打听两样:哪家铺子要盘,哪家富户近来得罪了人。他应了,揣上两个饼便走。孩子醒了,站在门口揉眼。我过去,把她抱起来。她问:“姐,今天还出去干活吗?”我说:“去。你也去,帮常婆子摘豆子。”她高兴,晃着两条腿。我心想,得让她离这些黑事远远的。她小,她得长在亮处。以后我们翅膀硬了,也给她寻个好去处。
白天,我照旧去油坊帮工。手在油里泡得发白。可心里是定的。我要的不是偷偷摸摸过一世。我要的是这夜里挣下的钱,能见光,能置地,能让这屋里几个人都站直。哪天真出了事,我们手里有人,有刀,有路。不会像从前那样,只能往雪里跑。
晚上回屋,陈三说,收了两个。一个姓陆,一个姓何,都从北边来,饿得皮包骨。我点头:“先领了,给饭,不教活。看三天。”陈三说,知道。刘二说,南街有家茶馆,掌柜想盘出去。我记下。今晚先不动作。我要带着这一窝,像水一样,慢慢把根往更深的地方扎。这地方,早晚得有我阿草一张牌桌,一盏灯。
灯点起来,孩子在灯下写字。是陈三教她的。她写了个“家”。我笑。这字,写得比我有模样。我坐在灯旁,听外头风。风里,有我们的刀在。我摸摸她的头。这命,总算不是只蹲在黑里了。它开始动了。朝我求的那个方向,一点一点,动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