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九章 灶
天刚灰下来,陈三就回来了。他没从正门进,是从西墙那边翻进来的。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他肩上没货,手上也没血,可脸色不对。
他蹲到灶前,半天说:“陆二跑了。”我拿火棍的手没停:“跑哪去了?”陈三说:“往北。跟一个卖糖人的搭了话,后脚就没了影。”我“嗯”一声。不是不气。是这会儿气没用。我知道这世道,谁给口甜,谁就跟着走。可陆二只来过两回,没进过屋,不知我们真底。这也算万幸。
我让陈三明早把何大的铺盖往外挪一挪。人还要,可只让他在外头柴棚睡。陈三说:“不干脆撵了?”我摇头。眼下越撵,越叫人起疑。放在外头,是眼,也是耳朵。等我看准了,再收。乱世里,人不能乱信,也不得不用。得把每个人都搁在刚好够不着命门的地方。
白天,我去茶馆。就南街那家。掌柜姓吕,五十来岁,眼皮耷拉着,像总没睡醒。我进去要了碗凉水,放下半文钱。他斜我一眼,说:“你倒生。”我笑,说:“这地方好。风凉快,水也清。”他说:“那是前些日子。后头灶塌了半截,正愁人修。”我顺嘴说:“我家里有会做泥瓦的。要是不嫌,明儿带来看看。”他眼睛一睁,像水碗里落进粒米:“真会?”我说:“会。灶、墙、烟道都能弄。”他点头,说:“那好,明儿来。”我看他身后那面墙,灰扑扑的,挂着几张黄历,像这铺子再撑不了几季。
回到家,我把这事跟陈三、刘二说了。陈三说:“会泥瓦的是谁?”我指了指他:“你。”他呛了口烟:“我只会杀人。”我说:“杀人跟抹泥一样,都是别让人看出手抖。”他看我半天,啐了一口,也没说行。刘二在一边笑。我让他们明儿先把灶修了。修好,再提盘铺子。
夜里,我睡得不沉。脑子里全是那间茶馆。梁旧,瓦缺,门板朝南,后头带一小间,能住人,也能当暗仓。这镇上的力工、跑单帮的,多在那儿打尖。若能盘下来,白天卖水卖茶,夜里就成我们自己的窝。陈三和何大睡外头,刘二跑船,我明里撑铺子,暗里把这南街的线全捏进来。偷,还是得偷。可往后,不能只是偷。得让钱从自己的地方出来。这才叫活。我越想越清,翻个身,孩子的小手搭在我腰上。我低头,把她往怀里揽了揽。我心里那口火,悄悄地旺起来。我不仅要活,还要活成这条街上,谁也绕不过去的一道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