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章
天没亮,我就把陈三叫了起来。
他蹲在门口,刀搁在膝上,眼睛半睁。我蹲到他面前,说:“别磨了,今晚就动。”他一下醒了,看着我。我说:“茶馆姓吕的,昨晚走了单帮,家里就他一个。后窗是破的,我早看过。你翻进去,我让何大在巷口守着。有人来,就说找猫。”陈三“嗯”了声。他又说:“刘二呢?”我说:“刘二去下河桥,把风放好。今晚之后,这镇上的人都得知道,吕家铺子被夜水冲了。”他点头,回屋去把刀往腰后别。
我出门,先去吕家外头转了一圈。天擦黑,吕掌柜从店里出来,端着个盆泼水。我绕到对街,蹲在墙根下假装数石子。他泼完,门一关,链子响。我听见那链子只挂了一道,没锁。我知道,天助我。我往回走,把脸陷进暗处,像这镇子自己掉下来的一块影子。
二更过了,我领着陈三、何大动了。风从河上吹来,又潮又腥。我鼻子热,是血在往上顶。何大在巷口,缩着。陈三从后墙翻进去,像只不叫的夜枭。我贴着前门,听。没声。过了好一会,陈三开了后门,朝我摆手。我进去。屋里黑,灯没点。我闻见一股剩饭味,还有草席发霉的气。吕掌柜睡在里屋,鼾声一阵一阵,像喉咙里堵着口痰。我让陈三去后头,我自己进了账房。屉子是开着的。我摸到一叠纸,一把钱,还有半包烟叶。我不碰别的,只取房契、地契、柜上的碎银和几串铜钱。柜上有一把剪子,我也拿了。那剪子沉,顺手。
出来时,吕掌柜的鼾声停了。我和陈三蹲下。屋里静得厉害。过了几息,鼾声又起。我们原路退。临走,我把那半包烟叶留在门口石阶上。何大吓得脸白。我拍他后颈,说:“回去睡。明儿起,你就在吕家外头,看见有人问铺子,就说掌柜回乡了。”他点头,像小鸡啄米。
我们绕河滩回屋。刘二也回来了,说下河桥今晚有人收夜货。我分他几串钱,说:“明日买米,再给何大置双鞋。”他没问钱从哪来。陈三把刀收好,说:“你今晚比我还狠。”我没回他。我坐在门槛上,听河风。风里像有火在响。我闭上眼。从今往后,这镇上的夜,都得认我的名。谁挡我,我就让谁连尸首都找不着。不是我不讲理,是这世道,早就没理可讲了。
天,蒙蒙亮。我回屋,那孩子还在睡。我躺在最外头,把刀枕在底下。我睁着眼。心是热的,跟炭一样。我知道,我已经不是那个只会逃命的阿草了。我是这镇子自己长出来的一把水,流到哪,哪就得改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