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一章
天刚蒙蒙亮,河上还浮着一层薄薄的雾,我蹲在门槛上,把昨晚从吕家带回来的那把剪子拿在手里。那剪子是好铁,刃口凉得发青,合上时“嗒”一声,又脆又闷,像把一整夜的黑都咬断了。陈三从屋里出来,脚步声很轻,他蹲到我旁边,不说话,就看着我手里的剪子。
“吕掌柜的东西。”我把剪子往袖里一别,眼睛望着南街口那几缕还没散尽的炊烟,“他该醒了。”陈三“嗯”了一声,从怀里摸出半块冷饼,掰成两半,递给我大的那半。我接过来,没咬,只拿指甲在饼皮上抠了抠,说:“今儿让何大去南街转。别进店,就在对街蹲着。有人问,就说吕掌柜回了乡下,过几日才回。”陈三咬了口饼,嘴里含糊地说:“他嘴笨。”我笑:“嘴笨才像真话。”
日头起来,我把那孩子从草铺上挖起来。她揉着眼,两只小脚去够鞋,嘴里嘟嘟囔囔,说夜里听见河里有鱼跳。我替她把新鞋穿好,又拿湿帕子给她擦脸。她仰起头,忽然问:“姐,你怎么眼圈发黑?”我手顿了一下,说:“夜里没睡实,听了半宿风。”她“哦”一声,也不深想,跑去院里看鸡。我看着她小小的背影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。这双手,刚偷了人家的房契地契,这会儿又给这孩子擦脸。这世道,人就是这样,一半黑,一半热,哪半都不能少。
白天,我又去油坊帮工。那油坊里的味,还是那样冲,像把几百斤陈芝麻塞进人鼻子里。我挽着袖子,一圈一圈地推磨。老板娘出来,手里捧着把炒花生,自己“咔嚓咔嚓”地嗑。她问我:“吕记茶馆今儿没开门?”我低着头,说:“听说是回乡下奔丧去了。”她“啧”了一声,把花生壳往地上一丢,说:“那男人,早该走了。那铺子,门板都烂了三块。”我不接话,只把磨盘又推快了些。有些时候,话越少,人越信。
下晌,刘二从下河桥回来,塞给我一小包东西。我打开,是两块酱豆腐,用荷叶裹着,还冒着点热。他说是换货的人给的。我“嗯”一声,心里有数。那是昨夜去下河桥的那些人,先给了点甜头。这世道,没有白来的东西。他们是在试我。我让刘二把钱分成三份,一份压在墙缝,一份买粮,一份藏进河边的老柳树洞。刘二点头,没问。他知道,有些事,只能做,不能说。
夜里,我点起灯,那孩子又缠着我教她写字。我哪会什么字。便拿炭条在墙上画。先画一只鸡,又画一只鱼。她“咯咯”笑,说这是大鸡,那是胖鱼。我说:“等你大了,咱请个先生,让你写真的字。”她抱着我胳膊,说:“我就要姐教我。姐画的鸡,会下蛋。”我笑,眼睛里却有点潮。我多怕啊。怕这怀里这点暖,哪天被这世道一口吞了。所以我得更狠。谁也不能动我这一屋的命。窗纸上,风声一阵一阵。我吹了灯,把孩子搂在怀里。墙外头,那剪子还在我袖中,凉得真实。我闭上了眼,就等着天再亮。天亮了,日子还得往前推。而我的路,已经不是逃。是走。一笔一笔,一步一个血印地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