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二章
天刚亮,我先把鸡喂了。那三只鸡挤在墙根下,见我端着盆过来,全扑棱着翅膀往我腿上撞。我抓了把糠撒过去,蹲下看它们啄。它们吃得急,细糠从喙边漏出来,落在湿泥里。陈三从茅房出来,一边系裤带一边朝我走过来。他脸上还有草席压出的红印子,声音哑着:“何大那东西,真能蹲得住?”我说:“饿过的人,最耐蹲。”陈三不说话了,去后墙下撒了泡尿。我听见那尿水浇在草堆上的声响,又急又冲,像要把什么火气也撒掉。
早饭是昨晚剩的半锅杂粮粥。我添了两瓢水,又加了一把干菜叶,把粥搅得咕嘟响。那孩子自己爬起来,头发散成一蓬,坐在草铺上揉眼。我喊她,她不应,就打着赤脚过来,把脸埋在我后腰上。我由她,只把灶膛的火拨旺。陈三递来一个豁口的陶碗,我盛了半碗,先给孩子。她捧着,蹲到门槛上,一口一口吹着吃。我给自己也盛了,靠着灶台,慢慢地喝。那粥里没油,可热汤下肚,人就像从昨夜的凉里被捞起来半截。
吃罢,我让陈三去南街。不是去看吕家,是去看那间铺子后头的巷子。我昨夜里回来时,借着月亮,见那巷子里有块青石板松了,脚踩上去会“咯”一下。我要陈三白日里再去试一遍,看是不是真松,有没有人修。陈三应下,把刀别进后腰,又披上那件灰扑扑的短衫,像个赶集的闲汉。他出门时,正撞见何大回来。何大眼皮肿着,头发乱糟糟,见着陈三先往旁边一缩。陈三没理他。我朝何大招招手,他小跑过来,腿肚子直哆嗦。
“没人问。”何大蹲在墙边,拿手背擦鼻尖,“吕家铺子前后,一个人都没进。”我点头,从锅里刮了半碗粥递过去。他接的时候,手抖得厉害,碗差点翻了。我按住他手腕:“抖什么?你只是去蹲了半宿,又没杀人。”何大抬头,眼睛发直。我说:“吃。吃完去睡。”他这才低头,把粥喝得“呼哧”响。我靠在门边,看外头天色。太阳被云裹着,只漏出一层白花花的光,照得地上的泥都发亮。今天这镇子,比往常都安静。我知道,这是吕家那档子事还没散。越静,越要提防。
太阳偏西时,陈三回来了。他走到我边上,低声说:“那石板真松了,下头是空的。”我一听,心里便有了数。那青石板下头,十有八九是条暗沟。这种暗沟,南边老巷子里多。明的通到街面,暗的能进铺子。我让他今晚先别动,只把巷口那盏破灯笼记下来,看夜里是谁来点。陈三说:“没人点。那盏灯早废了。”我摇头:“废灯有时也是记。夜里再看。”陈三点头,不再说。
晚饭我炒了两个鸡蛋。鸡蛋是前几日用三根灯芯草换的。油金贵,我只在锅底抹了一层,把蛋液倒进去,蛋花“滋”地一下鼓起来,香得满屋都是。那孩子蹲在灶边,仰头张着嘴,像只等食的小雀。我把蛋分作三份,最大那份全给了她。她先夹一筷子给我。我咬下个边,把剩下推回她碗里:“姐吃过了。”她说:“你哪里吃过了?你碗里没有。”我笑,说我这一份比你大,早进肚了。她半信半疑,又怕蛋凉了,忙低头吃。我看着她,眼里发酸。这年月,一个孩子能护一口吃食,比什么都让人心里疼。
天彻底黑下来。我让刘二去下河桥,说有人来寻的话,还按老地方。陈三把门后的木棍紧了紧。何大还在外头。我把他叫进屋,往他手里塞了半块饼。他愣着。我说:“别吃独食。孩子小,你要让。”何大点头,把饼小心地放回桌上。我见他这样,倒有些可怜他。这镇上,像他这样饿出来的半大孩子,比野猫还多。我不过比他们多了一口气,敢往里伸手。可就是这口气,比什么都值钱。
后半夜,我仍没睡实。外头风声很细,像有人拿湿帕子擦墙。我摸黑起来,站在门后,把刀横在膝上。刀是真凉的。我拿指头在刃上轻轻一刮,不破。我再把刀放进袖里。我知道,今晚不会有人来。可我得醒着。这家里,几个人的命都像灯芯一样细。我若是哪一夜贪睡了,这灯就灭了。我倚着墙,慢慢闭上眼。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带一点河泥味。我就那么站着,把自己站成一截门后的影子。到天快亮,我才回草铺,把那孩子往怀里揽了揽。她的后脑勺贴着我胸口,热烘烘的,像揣着个暖炉。我松开眉头。这一夜,平安。明天,还有活。我这条水,还得往更深的地方渗。只是不急。先让根子再壮一些。等春风再暖一茬,这墙,这屋,这人,就都该换个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