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三章
鸡叫第三遍，外头的天还是青灰的。我翻身坐起来，草铺沙沙响。陈三已经起了，蹲在门口拿草叶子擦鞋帮上的泥。那泥是昨夜沾的，已经干了，灰白灰白的一层。他擦得仔细，像擦刀。我摸黑套上衣裳，又把那孩子踢开的被角重新掖好。她睡得熟，额头上有一层薄汗。我伸两根手指在她颈后试了试，是温的，不烫。
灶里的灰还热着。我拿火棍拨了拨，塞两把干草进去，又架上几根细柴。火苗先是一缩，接着往上一窜，把半个灶堂都照亮了。我坐上瓦罐，水慢慢响起来。等水开的时候，我把头发重新编了，编得紧，盘成一个小髻，拿削尖的木簪别住。这木簪还是从油坊后头捡的，被虫蛀了一道小口，不细看看不出来。
水开了。我舀半瓢，兑了凉水，端到门口，给孩子把昨夜换下的衣裳搓了。那衣裳薄，已经破了好几个洞，我抖一抖，灰就从洞里往外落。我拿皂角在衣领和袖口多抹了几把，用力搓。水是凉的，指节被泡得发红，像几根小胡萝卜。我偏过头，朝手背吹口气，又接着搓。
那孩子醒了，光脚踩在地上，走到我身后，把下巴搁在我肩头。我侧过脸，看见她还没全睁开的眼睛，睫毛上还沾着一点眼屎。我笑，腾出根手指在她眉心一点：“去把鞋穿上。”她“嗯”一声，也不动。我又催。她这才把小手缩回，转身去寻鞋。鞋在草铺下头，只露出一只。她撅着屁股，手往下一探，摸出来，一屁股坐在地上套。那鞋带是她自己系的，系歪了，像两只打架的蜈蚣。我不帮她，由她去。这年月，能自己系的，就不要别人帮。
陈三从外头回来，手里拎着半篮野灰菜。他把篮子往地上一放，说：“南街口有个人，趴在墙根下睡了一宿。我问了，不是镇上的。”我拧衣裳的手停了下，问他：“多大年纪，什么衣裳？”陈三说：“半大后生，穿得破，脚上只有一只鞋。”我点头，把衣裳抖开，搭在柴堆上。没有马上说话，只朝他使了个眼色。他懂了，往屋里走。刘二正巧出来，两个人几乎撞上。刘二往后一缩，陈三按住他肩，低声说了几句。刘二脸色变了变，转身就往外走。我猜他是去盯那后生了。
那半篮野灰菜，我拿去井边洗。水从井里提出来，清汪汪的，在木盆里转圈。我把菜叶一片片择，老根掐掉，烂叶丢一边。有只蚂蚁爬到我手指上，我吹一下，它掉进盆里，顺着水打旋。我把菜捞出来，又冲了一遍。井台上到处都是水，滑。我回头看，刘二没回来。只有风从巷口灌进来，把井边的几片枯叶卷起来，又轻轻放下。
我把菜提回去，放进瓦罐里，撒了半撮盐。没有油，只靠盐提味。汤滚起来，颜色发暗，带点绿。陈三又出门了。我盛了汤，和那孩子坐在门槛上喝。她一小口一小口，喝得鼻尖发红。我也不出声，就看着巷口。太阳已经翻过墙头，把我们的影子压得很短。那影子里，我和她，像两个贴着的泥人。
快到晌午，刘二回来了。他走得很急，汗从额角挂下来，在太阳下亮得像油。他看见我，先把声音压住：“那是北边来的，说想找活。我让他去油坊等着。”我点头。北边，又是北边。这词听多了，耳朵里像磨出茧子。我不多问，只让他先吃饭。刘二吃不下，蹲在台阶上，抱着膝盖。我给他也盛了半碗，说：“吃。天塌了，也得先吃。”他接过，慢慢喝。
下午，我把昨日从油坊领的几文钱数了，又拿一根草绳，把散的铜板一个个串起来。串到一半，线断了。铜板滚了一地，有滚到墙角的，有钻到鸡窝边的。我一个个去捡。那孩子也跟着捡。她小手从草里摸出一个，在自己衣襟上擦，然后放进我手心。那铜板被她攥得发烫。我捏了捏，继续串。这一串钱，是白天的命，夜里的根。我不急。水不紧，石头也会自己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