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亮了,山洞口的雾还没散。
阿狰靠在门框上,下巴抵着膝盖,眼皮一沉一沉。他不敢睡死,可身子不听使唤,骨头缝里都透着累。昨夜守了一整晚,百兽伏地,猛虎趴阶下,巨鹰盘空,他坐在虎背上发号施令,嗓门哑得像被砂纸磨过。现在人都安了,兽也静了,他反倒撑不住。
脚边草叶微动。
他猛地睁眼。
猛虎回来了。
它从林子里走出来,四蹄沾满湿泥,前爪那道焦黑的伤口还在渗血,走路一瘸一拐。但它嘴里咬着一株草,叶子细长,边缘泛着淡淡的银光,根须还裹着山涧的黑泥。
阿狰一下子坐直,手撑地往前蹭了两步。
猛虎低头,把草轻轻放在他脚边,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,像是说:**“拿去。”**
阿狰伸手捡起草药,指尖触到叶片,凉的,带着山泉的湿气。他抬头看猛虎,小声说:“你跑远了吧?”
猛虎没动,耳朵抖了抖,目光落在屋里。
阿狰懂它的意思。
他爬起来,腿还有点软,扶了下门框才站稳。草攥在手里,转身就往屋里走。
灶台边,阿溟靠着矮凳打盹,头一点一点。她一只手搭在苍夙腕上,另一只手垂在身侧,掌心有干涸的血痕——那是昨夜燃血留下的。她没醒,但人一直没离开床边。
阿狰走到她跟前,轻轻拉她袖子:“娘。”
阿溟猛地惊醒,手一抖,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。她迅速稳住身子,第一反应是摸苍夙的手背,确认热度没变,才转头看他。
“怎么了?”她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虎叔……”阿狰顿了下,改口,“猛虎回来了,带了草。”
他摊开手。
阿溟盯着那株草,眼睛一下子亮了。她一把抓过去,翻来覆去看叶子、根茎、颜色,鼻尖凑近闻了闻,又掐了点叶尖放舌尖尝。
“是续命芽。”她低声说,像是怕惊动什么,“山神说得没错,叶边银光,根带寒气,入口微苦回甘。”
她立刻起身,把草放进陶罐,加水冲洗。灶膛里还有余烬,她蹲下吹火,塞进几根干柴。火苗噼啪跳起来,映在她脸上,左眉骨那道淡粉色巫纹微微发烫。
阿狰站在旁边,看着她动作。
阿溟把整株草放进小陶罐,加半罐山泉水,架在火上慢炖。她用一根木棍搅动药液,眼睛盯着颜色变化。水刚沸时,汤色还是浑黄,她皱眉,火候太急了。赶紧挪开一点柴,调小火。
“不能熬太久。”她自言自语,“三沸即成,多一刻药性就散了。”
阿狰没说话,蹲在灶边,手抱着膝盖。
火光一闪一闪,照着他小脸。他看着母亲的背影,肩线绷得紧紧的,腰间的七根巫骨绳随着搅药的动作轻轻晃。他知道她在怕。这不是普通的伤,是龙渊战神的命在烧,差一点,人就没了。
半炷香后,药汤颜色变了。
从黄转青,再泛起一层极淡的微光,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那种感觉。
阿溟立刻关火。
她拿布垫着,把陶罐端下来,倒进一只粗瓷碗里。药汤冒着热气,气味很淡,有点像雨后松林的味道。
她端碗走到床边。
苍夙还在睡,呼吸比之前稳了些,但脸色还是白的,唇色发青。阿溟一手扶他后颈,轻轻把他往上托了托。苍夙眼皮动了动,没睁眼,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。
“喝点东西。”阿溟说,“对你好。”
苍夙勉强张嘴,阿溟一勺一勺喂进去。药汁很烫,她先吹两下,再送进他嘴里。他吞得慢,有时呛一下,阿溟就停下,等他缓过来再继续。
阿狰站在床尾,手抓着床沿,眼睛一眨不眨。
一碗药,喂了将近一盏茶时间。
最后一口咽下去,苍夙喉结动了动,长长呼出一口气。阿溟轻轻把他放平,擦掉他额角的汗,手指在他腕上多停了几秒。
脉搏,比刚才有力了。
她松了口气,肩膀一下子塌下来。
阿狰却没动。
他在等。
他知道药不是万能的,爹伤得太重,昨夜差点断气,就算喝了灵草,也不一定能马上好。他盯着苍夙的脸,看有没有变化,哪怕一点点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屋外,天色由黑转灰,雾气在洞口流动,像一层薄纱。
床上传来动静。
苍夙手指动了。
先是右手小指,轻轻勾了一下,像是梦里抓东西。接着,眼皮颤了颤,缓缓睁开一条缝。
阿溟立刻凑近:“你能看见我吗?”
苍夙没说话,目光慢慢移,先落在她脸上,然后,顺着她的手臂,看到床尾站着的那个小身影。
阿狰。
他穿着厚实的虎皮小袄,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红红的,手还抓着床沿,像是怕一松手爹就会不见。
苍夙的嘴角,动了动。
想笑,但力气不够。
他抬起左手,极其缓慢地,抬到胸口位置,像是想碰他。
阿狰一下子扑上来,跪在床边,把脑袋搁在床沿,紧挨着他手边:“爹,你醒了。”
声音哑得不像话。
苍夙没说话,但眼睛一直没移开。他看着阿狰,又看向阿溟,眼神一点点清晰,像是从深水里浮上来的人,终于看清了岸上等他的人。
阿溟坐在矮凳上,手重新搭在他腕上,另一只手轻轻抚过阿狰的头发。她没哭,也没笑,只是看着他们俩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苍夙的呼吸越来越稳。
大约一炷香后,他嘴唇动了动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……谢谢你们。”
阿狰鼻子一酸,把脸埋进被角里。
阿溟低头,睫毛颤了颤,没说话,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。
外面,猛虎还伏在石阶下,头朝屋里,耳朵时不时抖一下。它前爪的伤还在流血,但它没动,像是知道自己任务还没完。
阿狰抬起头,眼睛通红:“虎叔在外面。”
阿溟点头:“我去看看。”
她起身,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旧布包,里面是止血的草药和麻布。她端着药碗走出去,蹲在猛虎面前,掰开它受伤的前爪。
“忍着点。”她说。
猛虎没动,任她清理伤口、敷药、包扎。它只是偶尔低吼一声,像是回应。
阿狰没跟出去。
他爬上床沿,小心翼翼躺在苍夙身边,头靠在阿溟膝上。他太累了,眼皮重得抬不起来,但还是强撑着,眼睛半睁,盯着苍夙的呼吸。
苍夙抬手,轻轻摸了摸他头顶的银发。
阿狰蹭了蹭,没说话。
阿溟处理完猛虎的伤,回到屋里,见这三人一兽都在,一个躺着,一个坐着,一个小的靠着娘,昏昏欲睡。
她没出声,轻轻把门掩上一半,留条缝通风。然后坐回矮凳,手依旧搭在苍夙腕上,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发间的龙鳞匕首。
屋外,天光一点点亮起来。
雾气散了些,林子里传来鸟叫,一声接一声,清脆的,像是在报平安。
猛虎趴在阶下,头枕着前爪,耳朵还竖着,随时准备起身。
阿狰终于撑不住,眼皮一合,睡了过去。
他最后的感觉,是娘的手还在摸他头发,爹的呼吸就在耳边,一下,一下,稳稳的。
屋里安静极了。
只有药罐底残留的水汽,在火炭上发出轻微的“滋”声。
阿溟低头,看着儿子睡着的小脸,又看向床上的男人。
他闭着眼,但胸膛起伏有力,唇色已经泛红。
她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还没完。
敌人还在,危机没走。
但现在,至少他们都活着。
她伸手,把阿狰往自己怀里搂了搂,让他靠得更稳些。
苍夙的手,悄悄抬起来,覆在她们母子交叠的手背上。
三个人,一只虎。
守着这一方破屋,等着天完全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