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四章
天刚擦黑，陈三就回来了，肩上扛着半袋粗粮。他把袋子往灶房一放，说：“下河桥那几个，今天又来了两个。问吕家的事。”我正蹲在门口择菜，听了这话，抬起头：“谁嘴不严？”陈三摇头：“没谁。他们自己猜的。”我“嗯”了一声，把菜根上的泥捋掉，扔进脚下的破木盆。陈三又说：“他们还问北边来的那个后生。”我把手在围裙上擦擦：“你怎么说？”陈三说：“我说不知道，没见过。”我点头，说：“先吃饭。”
那孩子已经坐在草铺边，两条腿挂下来，一晃一晃。刘二从外头进来，脸色不好，额上还贴着几根湿头发。我舀了粥，一人一碗。陈三端起来就喝，刘二不动。我把碗推过去，说：“吃。吃饱了才有力气。”刘二这才端碗，喝了几口，又放下，说：“那个后生，没去油坊。”我抬眼看陈三，陈三也停了箸。刘二小声说：“我去油坊，问邱掌柜，说今儿没来什么生人。”我把筷子搁在碗沿上：“你跟他怎么问的？”刘二说：“我说我表哥从北边来，托我找活，问今儿有没有一个光脚的后生来过。”我说：“他信了？”刘二点头：“他说，没有。”我叹了口气：“傻。你这么问，他明天就该知道你在找那后生了。”刘二脸色一白。陈三“啪”地放下碗：“你这不是把他往明处送？”刘二不说话，只拿手背擦嘴。我压下火：“算了。错了就错了。明天你哪儿都别去，在家看着鸡。”
饭后，刘二刷锅。孩子拿根草绳在床头绕。我走出院子，贴着墙往南街方向走。天全黑了，几户人家的灯还没点。风从河上吹来，把谁家门上的破纸吹得“沙沙”响。我一直走到吕记茶馆对面，才停住。那铺子黑着，两扇门板斜斜地搭着，像一张合不拢的嘴。我绕到后巷，月光很淡，地上什么也看不清。我蹲下，用手去摸。摸到那排青砖，又摸到中间一块。那砖是松的。我用指甲抠了抠，没抠动。再用掌根一按，那砖陷下去半寸。我没敢再动，起身，把几片碎瓦踢过去，遮住。这地方，要留给后半夜。
转身往回走，巷子口忽然有人影。我停住，身子贴墙。那人影也停。风把旁边一棵老榆树吹得“哗啦”响。那人先开口：“姐姐。”是个半大后生的嗓子，哑，带着北边口音。我不动，等他说完。“我不是来害你的。”他说。我慢慢站直：“你在跟谁说话？”他从暗处走出来。是个瘦高个，赤着一只脚，另一只脚包着块破布。他看我一眼，又低头，说：“吕家铺子的事，我不会说出去。”我盯着他。月光移过来，照在他脸上。才十三四岁，颧骨高，眼里有伤。我说：“你叫什么？”他说：“没名字。人都叫我癞头。”我“嗯”一声：“你从北边来，跟谁来的？”他说：“自己。我爹死了，我娘改嫁，我跟着一队逃难的走散了。”我上下打量他。衣裳破，裤子短，两只手腕细得能一把攥住。我骂：“这世道，命都跟狗一样。”他说：“比狗还不如。狗还有人赶。”我冷哼：“你倒会说话。”他说：“饿出来的。”我笑了一声，不是笑他，是笑这年月。转身朝巷外走，走了几步，回头：“今晚没地方去，就上我家柴房。只住一夜。”他站那不动。我又催：“再慢，鸡叫就进不了。”他这才跟上来，步子很轻。
回到家，陈三已经睡了。刘二在门口，看见我身后的人，要抄棍。我按住：“我让的。”刘二不信，直勾勾盯着那后生。我说：“就一晚，明早走。你守夜，别睡死。”刘二点头，把棍子放回，又拿条旧毯扔给那后生。那后生接住，没说话，缩进柴房。我回屋，把门关了。那孩子已经睡熟。我躺下，眼睛望着房梁。今晚，我只做了一件事——把一块松了的砖，和一个没名字的人，带回了家。这镇子，这日子，越来越像一口井。我往里看，什么都看不清。可我得看。不看，就会一脚踩空。我翻了个身，胳膊搭在孩子身上。外头，风又起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