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五章
天没亮透，我就起来。柴房门开着，旧毯叠得方方正正，癞头已经不在。我走到门口，看见他蹲在鸡笼旁，拿根草逗那三只鸡。鸡不理他，一个劲往食槽边挤。他听见我，回头站起，说：“我没走。我想着给鸡添把水。”我看了他脚上，还是那只破布鞋。我说：“水缸在后头。先洗脸。”
刘二倚着门，眼睛没离开过癞头。他走我旁边，小声说：“这人来路不正。”我“嗯”一声，说：“来路正的，还能赤着一只脚？”刘二不响。我让他去把陈三叫起来，就说有客，别磨刀磨到日头高。刘二去了。我舀了半盆水，自己先洗。那水真凉，像谁从地底下抓了一把冰碴子。我拿它拍在脸上，眼眶都跟着抽。癞头站在三步外，问：“姐，我今儿能帮你干点啥？”我抹了把脸，问：“你会挑水不？”他说：“会。我八岁就挑。”我把扁担往他怀里一塞：“后头有井，挑满半缸。”他没接，先问：“管饭不？”我说：“干活，管。不干，滚。”他笑了，露出两排黄牙，接过扁担便走。
陈三出来，头发还乱着。他看井边，又看我，说：“你留他？”我说：“先使两天。看手脚。”陈三点头，说：“北边来的，可别把狼崽子当狗养。”我说：“狼有狼的用处。”陈三不再多话，蹲下，“嚓嚓”地磨他的刀。那孩子醒了，从屋里探出头，唤：“姐，外头冷。”我回：“穿好再出来，鞋袜一齐。”她缩回去，半晌，穿了件红底小袄，蹦着出来。那袄是我拆了三条旧裙改的，袖口短了，露一截腕子。我不说，只把她的辫子拿手一绕，用根红绳扎住。她说：“昨儿我听见风刮瓦。”我应：“嗯，我也听见了。”她朝井边看，见癞头正弯腰打水，问我：“那是谁？”我说：“帮工。叫癞头。”她“噢”一声，说：“他好瘦。”我笑：“你管人家瘦不瘦。”她跑过去，蹲在井台边，看癞头拽绳。癞头也不说话，只把水一桶一桶往上提，那绳子在他小臂上勒出几道红印。
早饭我熬了一锅玉米糊，又烙了几个杂面饼。陈三、刘二、癞头蹲在院中，一人捧一个，吃得“呼噜”响。我夹了块咸菜，给癞头碗里放。他筷子一停，抬头。我说：“吃。咸菜少，不能多。”他低头，把那一小段咸菜夹成三截，只吃一截，其余放回碗边。我看在眼里，没作声。这年月，能把一口吃食让出来的人，要么太假，要么太饿。真假，且再看。
饭后，陈三出去。刘二把鸡往山坡赶，我让癞头跟着，认认门。他问：“姐，咱家就这处？”我说：“瞎问什么。”他忙闭嘴，把两只破鞋往脚上紧了紧。我提了篮，去油坊。邱掌柜婆娘正在门前扫花生壳，见了我就喊：“正想寻你。今儿蒸油，缺个烧火的人。”我应一声，进去。油坊里又闷又香，满屋子都是蒸熟的花生味，浓得人发晕。我坐到灶前，抓把干草，打火。火舌一探，把黑乎乎的锅底舔亮了。邱掌柜从外进来，问我：“昨儿下河桥那边，是不是又动了？”我拿火棍拨火，说：“我不往那边去。”他“嗤”一声，说：“你个小丫头，装得倒稳。”我抬头：“不装。家里五张嘴，不正经讨活，吃什么？”他点头，不再问。
下工，我绕到南街。吕记茶馆还关着，门板上叫人用粉土画了个圈。我蹲下，拿鞋底蹭了一下，那圈淡了，可还看得出。这不是暗号。是有人来过了。我再不碰，直起身，慢慢走。后巷那排青砖还在，松了的那块，上头压了片新落下来的油纸。我没动。脚下一转，拐上桥，看下河桥的船。船上两个生人，不卸货，不升帆，只坐船头，手笼在袖中。我一晃眼，像看见他们腕上缠着灰布条。我没停，眼睛却记住了。
晚饭时，陈三还没回。刘二说，陈三让传话，今晚别等。我点头，先给孩子洗澡。水不够，只能擦。她坐在木盆里，水只到腿弯，我拿帕子蘸着，替她搓背。她忽然说：“姐，我长大要开个店。卖红糖糕。”我笑：“成。姐给你看店。”她“咯咯”笑，水花溅出来，地上一片湿。癞头在门外，见我出来，端了碗水，说：“井里刚打的。姐，你喝。”我接过，没喝，只往他头上一瓢：“病不死，也给这身脏气熏死。去擦。”他抹着脸，笑。那笑，真像外头刚抽芽的柳条，又细又软。我别过脸。这家里，又多了个喘气的。往后，难是难，可总归，不再怕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