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六章
天还没亮,我就醒了。不是自然醒,是听见外头鸡叫得不对。那鸡平时叫三声,今天叫得短,像被什么掐了半截。我披衣起来,推开半扇门,见陈三已经站在院里,刀提在手里,眼睛望西墙。西墙缺了一角,是我们拿草和断砖糊上的,这会儿裂了道新缝。我走过去,他朝我压了压下巴。我贴着墙,从那缝里往外看。外头灰蒙蒙的,只有巷口那棵老榆树,风一吹,叶子全往一边倒。
我小声问:“几点出的事?”陈三说:“四更左右。我听见瓦响,出来,只看见个影子翻后墙,往南跑了。”我蹲下,看那新裂的墙。上头有几道刮痕,像是新鞋底蹭的。我拿手指一摸,那痕还潮着。陈三说:“我怕追出去,是调虎离山。”我点头:“你没追,对。屋里什么都不能少。”我回屋,先看孩子。她睡得沉,小脸红扑扑的,一只手还攥着我给她扯的半截红绳。我替她掖了被,走到灶房,见锅还在,米罐还是满的。陈三跟进来说:“那人不是为财。”我合上米罐,没接话。不是为财,那就是为路。这镇子,眼下的路,就我们这几条。
白日,我去河边挑水。河边有雾,很薄,像谁把冷气从水里捞起来,又慢慢铺开。我走一程,碰见邱掌柜。他肩上搭条汗巾,见我就说:“夜里进贼了?我听说西头也丢了只鸡。”我笑:“鸡没丢,就是风把墙刮了。”他“哦”一声,往前走了,又回头:“最近生人多,你一个丫头,夜里别出去。”我应下,说好。心里却想,现在最不能信的,就是“别出去”这句话。不出去,哪来的钱,哪来的路。这镇子白日是街坊,夜里是林子。谁躲,谁就被吃。
刘二从外头回,说下河桥那几个人又来了。我问:“他们提没提吕家?”刘二说:“没提。就在桥洞下抽了半天烟。”陈三冷笑:“不抽不散,越抽越深。”我让刘二把这事告诉癞头,看他还愿意不愿意跟着。刘二去说。不多时,癞头来了,站在门口,手在裤管上搓。我问他:“怕不怕?”他说:“怕穷,不怕人。”我说:“那今晚你睡外间,有动静就学猫叫,叫三声,像发情那种。”他“哧”地笑出来,又赶紧收了,说:“我会学。”我点头,从灶上掰半块饼给他。他接过去,没吃,先揣怀里。我说:“吃。这是你今晚的粮。”他这才吃,吃得极慢,像要把每一口都咬出账来。
天擦黑,陈三把门后的木楔子又紧了紧。我让刘二拿根细绳,从窗户拉到灶房,再系个铃铛。那铃铛是前些天在旧货摊换的,铜绿斑斑,一响,像谁在碗沿上磨牙。孩子看见了,说:“这铃铛丑。”我笑:“丑的才中用。”她不信,偏要摇。我让她摇一下。那声不大,可我们几个都听见了。陈三说:“比打更的还灵。”孩子高兴,又不敢再碰。我吹了灯,抱她上铺。她小声问我:“姐,坏人会来吗?”我拍她:“来也不怕。这屋里,有的是听声的。”她“嗯”一声,头埋进我颈窝。我睁眼看梁。外头风起来,吹得窗纸“哗哗”响。我不睡。我在听。这夜,比钱还值钱。谁先眨眼,谁就先死。我不眨。我这双眼,早不是白天给人烧火的那双眼了。我在黑里,也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