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七章
天刚黑透，癞头就蹲在门外不走了。我端了碗水给他，说：“进去睡。”他摇头：“姐，你让我守外间，我就睡外间。”我说：“外间没门。”他拍拍膝盖：“我坐门槛上，也能睡。”我看了他一眼，说：“那你不许睡实。人来了，学猫叫。”他说：“我学猫叫，跟真猫一个样。”我不再管他，转身回屋。
刘二还没回来。陈三在里屋擦刀。我把门板靠上，又把那根木楔子从门后抽出来，别进门槛的凹槽里。这屋里暗，只有灶膛里一点将熄的火，把墙上的影子拉得老长。那孩子趴在草铺上，也不出声，一只手拨弄着我前几日给她编的草蚱蜢。我坐过去，说：“怕了？”她摇头，又点头。我说：“外头有人守着，不怕。”她问：“癞头会跑吗？”我说：“跑了也不怕。姐在。”她把草蚱蜢往我手里一塞，说：“那这个给你，你带着。”我没笑，只把草蚱蜢挂在屋中央那根晾衣绳上。我说：“它替我们看门。”她信了，翻个身，眼睛还睁着。
半夜，刘二回来了。他学了两声野鸭叫。陈三去开门。刘二挎着个篮子，压低嗓门说：“出事了。下河桥那帮人把吕家铺子烧了。”我猛地站起：“什么时候？”刘二说：“二更过后。桥下几个放的火，吕掌柜从后门跑了。现在火正烧着，半条南街都看见了。”我抓起布巾就往头上裹：“癞头呢？”陈三说：“在门口。”我推开门，癞头果然蹲着，身子紧得像块干柴。他见我出来，忙说：“姐，我听见南边有喊声。”我说：“别出去。进去守着孩子。”他点头，闪进屋里。
我和陈三、刘二摸黑上了南街。街口已经聚了些人，有男有女，都提着桶。梁木烧得“噼啪”响，火苗从窗子里蹿出来，把旁边一棵榆树都舔亮了。有人喊：“快泼水！快泼水！”可那火已经大得不成样，水浇上去只冒黑烟。吕掌柜蹲在街对面，光着脚，脸上被烟熏得发黑。他一见着人，就扑上去抓陈三胳膊：“是你？是不是你？”陈三甩开，说：“吕掌柜，你看清楚，我是来帮你救火的。”吕掌柜睁大眼，又说不出话，只坐在地上喘。
我退后两步，缩在人群里。有两个桥帮的人从旁边过，手里提着棍。其中一个朝我斜了一眼。我没看他。我只望着那火。这火烧得邪，早不烧，晚不烧，偏偏在我们动过吕家铺子之后。这是有人要拿吕家做引子，把我们的路往明处顶。我拉住刘二，低声说：“回。”刘二还不解：“不救火？”我说：“再待，就让人当柴添了。”我们贴着墙往北走。一路上，几家窗户纸被火映得发红，狗叫成一片。陈三在后头，刀一直没离手。快到屋门口，陈三才说：“这是冲我们来的。”我“嗯”一声，推门进屋。孩子已经醒了，抱着被子坐在草铺上。我把她搂过来，说：“睡。南街失火，不干咱们事。”她“噢”一声，又倒回被里。
天快亮时，有烟味从窗缝里钻进来。我和陈三都没再睡。刘二在门槛上坐着。癞头缩在门口。我点上灯，又把它吹了。陈三问：“怎么不点？”我说：“天快亮了。这会儿点灯，才叫怪。”他就不说话。我靠在墙上，把事从头想了一遍。吕家的铺子，我们不烧，自然有别人烧。他们烧了，账就记在我们头上。这镇子，不能再靠偷一点、藏一点过活了。我得让这火烧给我们看，不是烧给我们陪葬。我扭头看门口。癞头已经睡实，鼻息很轻。这屋里，老的少的，都指着我。我不能错一步。错了，这一夜的火，明天就烧到我们头顶上。窗外，天已经灰。巷口有脚步声，由远及近。我坐直身。陈三的手，已经按回刀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