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已经大亮,洞口那层薄雾被风撕开了口子,山林里头静得不像话。
阿狰是被自己胳膊上的冷汗惊醒的。他猛地睁开眼,脑袋还靠在阿溟膝上,虎皮小袄贴着皮肤湿了一片。梦里黑影压过来,像昨夜那些人举着火把围堵山神庙的样子,他差点叫出声,咬住嘴唇才憋住。
爹还在床上躺着,脸朝里,呼吸一声一声稳得很,胸口起伏像潮水。娘靠着矮凳闭着眼,手搭在苍夙腕上没松开,指节发白,像是怕一撒手人就没了。她眉骨那道淡粉色的纹路不怎么显了,早上熬药时还烫着,现在凉下来,跟皮肤一个颜色。
阿狰没动,盯着娘的手看了好一会儿。
他知道她没真睡。她从来不会在爹伤没稳的时候睡实。
可他也知道,不能再等了。
他慢慢挪下床沿,脚落地时轻得像踩草尖。猛虎趴在阶下,耳朵抖了一下,睁眼看他,喉咙滚了声低吼。阿狰冲它比了个“嘘”的手势,猛虎就又把头埋回前爪底下,不动了。
他走到洞口,外头空气清冷,带着露水味。抬头望天,云层散了些,能看见青灰色的天光。他仰起脸,手指勾住驭兽铃轻轻一晃。
声音很轻,叮的一下,像风吹过檐角。
林子里立刻有了动静。
巨鹰从树冠间腾空而起,双翼展开几乎遮住半边天,翅膀拍打带起一阵风,吹得洞口枯叶打着旋飞起来。它落地时没发出多大响动,只是低头蹭了蹭阿狰的手心,喙轻轻碰了下他的掌纹,像是在问:怎么了?
阿狰仰头看着它,五岁的小身子在洞口显得有点单薄。他抬起手,指着远处那道陡峭的山岭,声音不大,但字字清楚:“守着上面。有人来,就叫。”
巨鹰鸣了一声,短促有力,像刀劈木头。
它后退两步,双翅猛然张开,地面尘土都被卷了起来。下一秒,它腾空而起,翅膀扇动三次便已升上百丈高空,随即收拢双翼,借着气流滑翔,悬停在山洞正上方三百丈处,像一块钉在天上的铁。
它的眼睛扫过四野,金瞳如镜,连林间一片叶子翻转都看得分明。风从北面来,带着湿气,但它耳朵竖着,听的是地面上最细微的动静——脚步、呼吸、衣角摩擦草叶的声音。哪怕是一只野兔窜过灌木丛,它都能分辨出是不是人为驱赶。
阿狰一直仰着头,直到脖子发酸。
他摸了摸耳坠,祖龙牙冰凉,昨晚发过一次热,现在又沉下去了。他不敢再用那股力量,怕爹刚稳住的伤又被牵动。但他知道,敌人会回来。那个穿紫纹道袍的老东西,临走前说的话不是吓人的。
他没回头,也知道娘醒了。
阿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他身后,一只手轻轻落在他肩上。她没说话,只是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天空,看着那只盘旋的巨鹰。
片刻后,她低声说:“辛苦你了。”
声音不大,也不冲天喊,但就是传了上去。
巨鹰俯冲一小段距离,在他们头顶绕了半圈,翅膀展开时投下的阴影盖住了整个洞口。它叫了一声,调头重新升空,飞得更高,眼神更锐,像一把随时准备落下的刀。
阿狰往后靠了靠,脑袋抵着娘的腰。她今天没扎头发,几缕碎发垂下来,沾着点药灰。她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拍了拍腰间的巫骨绳,七根不同颜色的细绳挨在一起,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。
“你还撑得住?”她问他,声音压着。
阿狰点头:“我不困。”
他说谎。眼睛涩得厉害,眼皮重得抬不起来。但他不能睡。猛虎可以趴着养伤,巨鹰能轮着巡天,可他是阿狰,是爹娘的儿子,是第一个让百兽伏地的小崽子。他得看着。
阿溟没拆穿他,只是把手往下移了点,圈住他肩膀,让他靠得更稳。
洞内,苍夙翻了个身。
还是没醒,但脸朝外了,额头不再冒冷汗。他右臂那道贯穿伤包着布条,血没再渗出来。呼吸深长,偶尔喉结动一下,像是在梦里应谁的话。
阿狰回头看了一眼。
爹没事。
他松了口气,又抬头看天。
巨鹰还在那儿,一动不动悬着,翅膀都不抖一下。它曾被赤霄真人那一指打得左翼骨折,是阿狰用铃声引狼群救它回来,喂了三天山泉混着碎肉的糊。它本可以飞走,回到南岭老巢去养伤。但它没走。
它现在飞得高,看得远,耳朵听着八方风动,眼睛扫着每一寸山路。它知道是谁让它活下来的。
所以它守。
阿狰坐在石阶上,两条腿晃荡垂着,脚尖快碰到猛虎的尾巴。他伸手摸了摸虎背,毛有点糙,伤口包着麻布,渗着淡红。猛虎耳朵抖了抖,没睁眼,只是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,像是说:我也没走。
阿溟站着没动,目光扫过林子边缘。那里有棵歪脖子老松,枝干横斜,昨天还有鸟叫,今早一只都没见。她眉头微皱,但没出声。她知道这不对劲,可也明白,太安静的地方,有时候反而最安全——因为敌人都还没到。
她只拍了拍儿子的发,什么都没说。
风从谷口吹进来,带着点湿土味。太阳爬得慢,光一点点往洞里挪,照到床脚那堆药渣上,泛起点灰白。灶台上的陶罐底还剩点药汁,干了,结成一层薄壳,黏在罐壁上。
阿狰盯着那层药壳看了会儿,忽然想起什么,小声问:“娘,药还能再熬一次吗?”
阿溟摇头:“续命芽只能煮一回,药性全出来了。再熬就是毒。”
“那……要是爹半夜又烧起来呢?”
“不会。”她说,语气肯定,“只要脉稳住,就不会反复。”
阿狰没再问。他知道娘不会骗他,可他还是不放心。他记得昨夜爹的手有多冷,冷得像山涧石头,摸一下心就揪起来。
他站起来,走到洞口最边上,仰头又晃了下铃。
叮。
巨鹰立刻回应,长啸一声,盘旋一圈,翅膀展开时在天上划出一道弧线。
阿狰点点头,坐回去。
他抱着膝盖,下巴搁在上面,眼睛一直没离开天空。他知道敌人会来,不知道什么时候,不知道从哪条路。但他知道,只要巨鹰还在天上,他们就有时间反应。
只要有一声叫,他们就能躲,就能跑,就能喊人。
他不信那个老东西能一口气杀穿整座山。
阿溟在他身后蹲下来,手搭在他背上,轻轻拍了两下。她没说话,只是陪着他一起看天。
阳光终于照进洞里,铺到苍夙脸上。
他眉头动了动,呼吸更深了些,但没醒。
外面,巨鹰仍在盘旋。
像一把悬在天上的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