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八章
天刚灰,我出了门。街上还浮着昨夜烧下来的黑灰,像落了一场薄雪。有人蹲在吕家铺子前,用木棍拨拉瓦片下的炭。我绕到后巷,见那排青砖还在,只是给烟熏黑了半截。我蹲下,把一块半焦的木头翻过来。下头压着只布鞋,小孩子的。我把鞋扒出来,鞋底已经烧卷。我把布鞋揣进怀里,没回头。
转出后巷,碰见刘二。他头发上落着灰,说:“吕掌柜被桥帮的人架走了。往西去了。”我问:“几个人?”刘二说:“四个。都提棍。”我点头:“看清楚脸没有?”他说:“有一个,左耳缺半只。”我往西街看,已经有几个摊子支起来。卖豆腐脑的,蒸馍的,热气一团团往天上飘。我让刘二去西街买两个馍,顺便听听口风。他去了。我回屋,陈三正用湿布擦刀,见我进来,说:“人都到齐了。”我点头,推开外间门。癞头不在。我喊了一声。他从屋后探出头,手里提着半桶水。我说:“进来。”他放下桶,身上还沾着草。我说:“今儿你哪都别去。就在家看孩子。”他“嗯”一声,又像想起什么,问:“姐,昨夜的布鞋呢?”我没答,只把鞋从怀里抽出来,扔在桌上。他看了眼,不响了。
刘二回,把两个馍放灶台上。他说:“听卖馍的说,昨晚火是有人故意放的。说吕掌柜早欠了桥帮一笔银子,拿铺子抵,不干,才烧的。”我掰了半个馍,说:“账是别人的,火是他们的,我们只作看客。”陈三把刀插进布套:“看客也分远近。近了,烟灰就沾上。”我往灶里添了把火。火还没起,烟先拱出来,呛得我眼发酸。我揉揉眼,说:“这两天,夜里都别出去。白天该干啥干啥。等这阵烟过去。”陈三点头。刘二把剩下那个馍掰给癞头。癞头说:“我不饿。”刘二说:“吃。夜里还指你听声。”癞头接了,小口小口地吃。
那孩子还没醒。我进去,见她把被子全蹬到脚底,四仰八叉地躺着。我把被子重新给她盖好,又把那布鞋放回草铺下。这鞋不是咱家的。我也不能让人瞧见。等天黑,我再拿到河滩,一火一灰。有些东西,不能留,留了就是祸。我在她床边坐了片刻。屋里静,只有她细匀的鼻息。我起身,把窗子推开一线。外头风从河边来,带一点水腥。天还是阴的。我知道,这南街的火,是有人要逼我们动。我偏不动。越急,越要像水底的石子,让浪头自己过去。我关好窗,回灶房,把刀又摸了一遍。刀在,人在。命,就在自己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