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刚爬过洞口那块斜出的岩檐,照在铁骨将军的肩头上时,他正把一根粗得两人合抱不过来的铁木桩狠狠砸进地缝里。
“咚”一声闷响,整片山壁都跟着颤了下。
阿狰坐在石阶上打了个激灵,猛虎耳朵一抖,睁开眼看了眼外头,又懒洋洋趴回去。巨鹰还在天上悬着,翅膀都没扇一下,像钉在青灰天幕里的黑点。
阿溟从洞内走出来,手里端着半碗凉水。她脚步顿了一下,看着那个两米高的背影——灰布裹腿,半身铁甲扣在胸膛前,腰间狼牙棒靠在碎石堆旁,人却正弯着腰用肩膀顶住横梁,把另一根铁木往主架上卡。
“你走这么急?”她问。
铁骨将军没回头,嗓门粗得跟砂石磨过一样:“昨儿夜里听见动静,今早天没亮就动身了。”他喘了口气,额角青筋跳了跳,“林子后头三道坡塌了,绕了二十里才摸上来。”
阿狰仰头看他,小声插了一句:“巨鹰没看见你。”
“它看得高,看不见脚底下。”铁骨将军终于直起腰,抬手抹了把汗,掌心在铁甲上蹭了蹭,“我走的是老兽道,贴着山根儿走的,连风都不大敢吹。”
他说完,转过身来。脸上全是土灰,可眼神亮得很,扫了一圈山洞口的地势,又看向阿狰:“你爹呢?”
“还在里面。”阿狰低头抠了抠驭兽铃上的铜锈,声音压低,“没醒。”
铁骨将军点点头,没多问,只说:“那咱们抓紧。”
他走回那堆碎石袋边,解开绳扣,哗啦一声倒出满地带棱角的黑岩石块。这些石头不是随便捡的,每一块都带着天然锯齿,边缘锋利,踩上去能割破靴底。他蹲下身,一块块挑拣,按大小分类,嘴里念叨:“正面不能留空档,至少三层阻截——第一层绊脚,第二层刮腿,第三层扎腹。”
阿溟把水碗放在石台上,挽起袖子去搬旁边的小石块。她的手还泛白,昨夜燃血留下的裂口还没结痂,可她没停。
铁骨将军瞥见了,皱眉:“你别动手。”
“我能。”她说。
“我不是说你能不能。”他声音沉下来,“是这伤,不该是你受的。”
阿狰听着,没抬头,只是悄悄把脚往里缩了缩。他知道娘的手为什么破了,也知道爹为什么躺到现在都没睁眼。他昨晚胸口发烫的时候,听见祖龙牙耳坠里有东西在响,像是龙在喘气。但他没说。
两人没再争,一个扛主梁,一个搬辅材,配合得像早就练过千百遍。铁木被深深嵌进两侧岩缝,藤条缠紧接合处,再用一种灰绿色的泥浆涂抹封固——那泥浆闻着有点腥,混着草汁和不知道什么动物的骨粉,干得极快,片刻就硬如石壳。
风忽然大了起来。
一阵山风从谷口卷进来,吹得碎石堆簌簌作响,也把阿狰的银发掀得乱飞。他抬手挡了下脸,余光看见猛虎站了起来,耳朵朝外竖着。
“没事。”铁骨将军头也不抬,“风再大也吹不垮这架子。”他拍了拍刚装好的横梁,“我拿的是锁龙渊的老法子,八级风都掀不动。”
阿狰还是盯着外面。
他知道风不是问题。
问题是风里没有味道。
平时林子里总有松脂味、腐叶味、野兽臊味,可刚才那一阵风,干净得过分,连鸟叫都没有。他想晃铃确认巨鹰的位置,又怕打扰施工节奏,只好攥紧了铃铛,坐在原地不动。
铁骨将军已经带着石块开始垒外层防线。他动作快得惊人,一个人干了五个人的活,肩撞手推,把尖石一块块码成弧形矮墙,间距精准,刚好能让冲进来的人踩空摔跪。
“这里,”他指着洞口左侧一处凹陷,“最容易被人贴墙偷摸进来。得加一道拦索。”
阿溟立刻从包袱里抽出一段乌黑色的细绳——那是巫骨绳中的一根,专用来系结界扣。她递过去,铁骨将军接过,二话不说咬住一端,另一端钉进岩壁,拉得笔直,离地约莫半尺高。
“绊索涂了刺藤汁,沾上皮肉会麻三息。”他说,“够我们拔刀。”
阿狰看着那根黑线绷得发亮,忽然想起什么,伸手摸向耳坠。冰凉。
他松了口气。
工程差不多用了两个时辰。太阳挪到了头顶,洞口的影子缩成一小片,正好盖住苍夙躺着的床脚。
最后一块护心石被铁骨将军亲手嵌进正中间的支架上。那石头呈盾形,表面刻了几道旧痕,像是某种兵符印记。他拍了三下,说了句:“成了。”
然后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,叉腰站着,喘着粗气,脸上全是灰汗混流的沟壑。
“这墙,”他声音哑了点,“能扛住三波冲击。哪怕来的是赤霄那类货色,没个十人以上别想破门。”
阿狰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仰着头看了好久。
然后默默转身,从石台边拿起自己的水囊,拧开塞子,递过去。
铁骨将军愣了下,接过,咕咚灌了一大口,抹嘴时发现小孩还站在那儿。
“还有事?”他问。
阿狰摇头,小声说:“谢谢你来。”
铁骨将军没说话,只是把手按在他脑袋上,揉了揉那一头软卷的银发,力道有点重,但没伤着他。
阿溟站在洞口内侧,靠着岩壁,一只手搭在腰间的巫骨绳上,目光扫过新筑的防线,又落回床上那个依旧静卧的身影。她没笑,也没说什么感激的话,可肩膀松了些,指尖不再掐着绳结。
铁骨将军走到狼牙棒旁,抄起来靠墙放好,自己则一屁股坐在洞口阴影里,脱下左靴倒了倒——几粒碎石和泥块掉了出来。
“我就不走了。”他说,“在这守几天。”
阿狰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睡得比我轻。”铁骨将军咧嘴,露出一口黄牙,“但我打得比你狠。”
洞外,风又起了。
这次带着湿气,像是要下雨。猛虎低吼了一声,翻身趴下,尾巴扫了扫地面。巨鹰在高空盘旋一圈,鸣叫短促,像是回应某种无声的讯号。
阿狰走回石阶坐下,两条腿晃荡着,脚尖轻轻碰了下猛虎的尾巴尖。
他没再看天。
他知道鹰还在。
他也知道,墙已经立起来了。
铁骨将军靠着岩壁闭上眼,呼吸渐渐平稳。他的手一直没离开狼牙棒的柄。
阿溟转身进洞,脚步很轻。她走到床边,替苍夙掖了下被角,发现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
她没喊人。
只是站在那儿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轻轻退出来,重新站到洞口,目光落在那道新筑的铁木架上。
阳光偏西了。
影子慢慢拉长,盖住了整道防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