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八章
我回到家,把门关上。
陈三坐在院里,刀已经擦完,正往刀柄上缠布条。他看我一眼,问:“吕掌柜被带走了?”我点头。刘二喘着气从后头进来,把门闩插上。癞头蹲在墙边,没敢出声。那孩子还在屋里睡。
我在灶前坐下,把怀里的布鞋拿出来。烧卷了底,鞋面是青的。陈三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刘二说:“这是吕家孩子的鞋。”我把鞋放到灶边,说:“吕掌柜没孩子。这是别人丢的。”刘二不响了。
我说:“昨晚的火,是桥帮自己放的。他们烧了铺子,又把吕掌柜架走,就是要让全镇都看见——吕家的事,得有人背。”陈三把刀带一收:“背锅的,除了我们,还有谁。”我说:“所以吕掌柜不能死。他死了,这屎盆子就扣实了。”刘二问:“那怎么办?去西边把人抢回来?”我摇头:“抢不了。四个人,都提着棍。我们去了,就是送。”
癞头忽然说:“我认得一个人,在西边货场扛包。他说桥帮今晚要押吕掌柜过河。”我转头看他。他往后缩了缩,又补一句:“前天在井边听来的。我不认得那人,只知道他瘸一条腿,住在货场后头的破棚里。”陈三站直了:“瘸子?”癞头点头。我说:“你今晚带我去。”癞头说:“行。”陈三说:“我也去。”我按住他:“你在家看孩子。刘二跟我去。”陈三看了我半天,把刀递给我。我没接,说:“你留着。”然后回屋,从墙缝里摸出几枚铜钱,数了五枚,揣进怀里。
天擦黑,我和癞头出了门。刘二跟在后头,隔着十几步。我们不往西街走,绕河滩。滩上全是烂泥,水退下去,露出半截苇根,踩上去软塌塌的。我找那破棚。棚子没门,门口挂一块麻布片,里面亮着一星火。癞头学了两声猫叫。里头传出两下咳嗽。一个男人掀开麻布,半张脸被火烧过,拧着。他看癞头一眼,又看我:“什么事?”我上前一步,说:“我想问桥帮的船。”他说:“问船,要钱。”我掏出三枚铜钱,放在他脚边。他捡起来,放嘴里咬。然后说:“今晚四更,西渡口,老槐树下。一条乌篷船,船头挂两盏灯。”我点头,又加了两枚。他接过,说:“船上五个。一个不是他们的人。”我转身走。癞头跟上。刘二在滩头等,见我出来,低声问:“在哪?”我说:“西渡口。”我们贴着河,往回走。风从水上来,冷得人耳根发紧。
回到家,陈三已经把孩子哄睡。我坐下,说:“四更,西渡口,五个人,一条乌篷船。其中一个不是桥帮的,是吕掌柜。”陈三说:“你想半路截?”我说:“不截。我们跟。看他们把人送哪。船一离岸,我们就从下游浅滩摸过去。天亮前,要他们把吕掌柜放回来。”陈三说:“不放呢?”我拔下发间那根木簪,在灯下照。木簪尖得很。我说:“那就换人。”刘二问:“换谁?”我看了癞头一眼。癞头脸白了一下。我把木簪插回发间,说:“不是他。我们手里还有一张牌。”陈三皱眉。我拿火棍在地上画:一个圈,一条河,两盏灯。我指着圈外:“吕掌柜被架走前,把店里地契给了谁?”陈三眼睛一亮:“给了你。”我点头:“那天我拿的,不是只有地契,还有一张借据。吕掌柜欠西街肉铺二两银,肉铺逼他还房。我把借据一并拿了。”陈三问:“你打算怎么用?”我把借据放灯上,点着。火舌一卷,那纸变黑,又变灰。我说:“债没了,铺子就还是他的。吕掌柜回来,才有地方去。”陈三看了我很久,说:“你早算到会有今天?”我把灰吹散:“没算到。只是知道,债比刀更压人。”外头风大起来。我站起来,说:“都睡。四更前起来。”然后回屋,躺到孩子边上。她翻个身,小脚搭我腿上。我睁着眼,数房梁。这夜,还没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