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九章
三更刚过,陈三就起了。外头黑得像锅底,风从河上吹来,把窗纸压得凹进来。我摸黑把头发重新盘紧,没点灯。刘二也醒了,蹲在门口系鞋。癞头靠在墙根,眼睛睁得很大,像只夜猫子。
我走到床边,把手放在孩子后脑。她没醒。我把被角往她肩上又拉了一把,才转身出去。陈三已经把刀别好。我让他们都别出声。四个人沿着西墙,往河滩走。月亮被云遮着,只漏一点白边。我走前,陈三断后。刘二和癞头在中间。癞头光着一只脚,我没让他穿鞋。泥滩软,带声。我跟他说,踩苇根,不踩水亮处。他点头,没说话。
到了滩头,船还没来。我们缩在几捆烂苇子后头。河水黑漆漆的,流得不快。我看了眼天,云厚,没星。陈三低声说:“船从上游来,会先见灯。”我点头。过了半炷香,果然有两点黄。那是船头灯。船不大,乌篷。船尾一人撑篙,船头坐两个,手里有棍。船中还有两个,押着个人。那人后脑勺对着我们,肩很瘦。是吕掌柜。
我没有动。船顺水斜过来,往西渡口去。刘二想从侧面包。我按住他肩。陈三也摇头。现在不能动。我们要跟。船过了西渡口,再往西,就进了柳湾。那里水浅,岸上草高。我朝陈三打了个手势:从南岸绕。陈三点头。我们四个贴着南岸,往西跟。船在河心,我们在岸上。水声掩了脚步。癞头跌了一跤,膝盖磕在苇根上,没叫。我回头看他一眼。他爬起来,脸上全是泥。
柳湾到了。船拐进一条窄岔,靠了北岸。那五个人押着吕掌柜上岸,沿一条草径走。有个瘸腿的,提着灯。我认出来,是白天在货场后头破棚里那个。他确实和桥帮在一起。他们往北进了几棵老柳后头。我让刘二、癞头留在岸上,看船。我和陈三跟上去。
柳树后头是间废屋。门板只剩半扇。那五个人进去,把吕掌柜按在地上。瘸子说:“契子不交,就沉河。”吕掌柜咳嗽,说:“契子早没了。铺子也不是我的了。”其中一个人拿棍子抵他下巴:“放你娘的屁,我问的是借据。”吕掌柜不响。那人要打。陈三看我。我走前一步,朝屋里喊:“他说的不假。借据早烧了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那几个人转过来。瘸子提灯照我。光一晃,我的脸肯定很白。但我不退。我把手里的木簪拔下来,往地上一插。说:“我是吕家铺子现在的东家。你们要讨债,冲我。”陈三在我身后两步,手按在刀上。那五个人里,有个高个走出来,问:“你算什么东西?”我说:“我是阿草。吕家铺子的房契、地契、借据,都在我手里。借据已经烧了。铺子,我明儿就找人修。你们要烧,现在也可以进去点第二把火。只是今晚我若死在这,明早南街就有人拿着契子去县里。”那高个回头和瘸子对了一眼。我不说了。风从门洞吹进来,把那半盏灯吹得乱跳。我的手指在袖子里发硬,可我不能缩。
过了好一阵,那高个把棍子往地上一杵,说:“今天不动你们。吕掌柜的账,算你头上。”说完他们往外走。瘸子经过我,看了我一眼。我把地下的木簪拔起来,重新插回发间。陈三仍没动。等他们全上了船,灯远了,刘二从草里钻出来,跑到我面前:“你进去了?”我没回,扭头看废屋里的吕掌柜。他缩在墙角,脸上全是血。我让他扶着我。他问:“借据真烧了?”我说:“烧了。”他“哇”一声哭出来,像憋了一辈子。陈三说:“先回去。船在水上,人还没走干净。”我和刘二一边一个,架着吕掌柜,往南岸绕。癞头在前头探路。我们没走原路,拐进一条浅沟。天边已经有点青灰了。风还很冷。我的后衫早就湿了,一路滴着水。几个人,谁都没再说话。河面上,那两点灯已经看不见了。我回头。屋里那盏破灯,也早灭了。我知道,吕家的火,今晚算是从我们头顶上让开一点了。但这点路,只够天亮。往后的账,才刚刚开始。我抬腿,继续往前走。脚在泥里,陷一下,拔一下。我不能松。后头还有孩子,还有刘二,癞头,陈三。还有我这条命。谁都不许死。天快亮时,我们回了家。我把吕掌柜安在柴房。孩子还没醒。陈三关上门。我靠着墙,慢慢滑坐下去。裤腿上全是泥,鞋也丢了一只。癞头把鞋捡回来,放我脚边。那鞋口裂了,鞋底快穿。我穿上。不响。天光从门缝进来,像一片薄薄的刀。我闭上眼,睡了小半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