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章
吕掌柜在柴房睡着了。
陈三没去别处，就搬了条破凳坐在门口。我让他去睡，他不去。他说外头不放心。我不再劝，回屋把昨晚那身衣裳换了，拿井水擦一遍，又绞干。那水黑了一盆。我倒进沟里，水里打旋，转几圈，流走了。
孩子醒过来，坐在草铺上，伸手要我抱。我过去，把她捞起来。她身上热烘烘的，头发乱成一蓬，说我梦见你掉水里了。我把脸贴在她额角，问她：“我掉进去，谁捞我？”她说：“陈三叔。”我笑。陈三在门口“嗯”一声，像应了，又像没应。我给孩子穿好衣裳，把她的脸擦干净，抱到门槛上坐。天已经大亮了。院里很静，鸡在墙根下扒土，癞头蹲在鸡笼边，把食槽里的石子一颗颗往外捡。刘二在灶后头升火。我端了盆，把昨夜的泥衣裳先泡上。水很凉，手进去，指节又红。我搓两下，就不搓了。再搓，皮得裂。
吕掌柜醒了。他扶着门框出来，眼睛还肿着，半边脸青紫。他看见我，嘴动了动，像要叫，又没声。我盛了半碗稀粥，放在窗台上，说：“先吃。吃了，你回南街看看。铺子明火没烧实，后墙还立着。”他接过粥，蹲下去，一口一口喝。喝到一半，停住，说：“你救了我。”我坐在门槛上，没抬头，说：“我救的是铺子。你是搭头。”他不响。陈三在边上“嗤”地笑。我瞪他一眼。陈三别过脸，不笑了。
早饭后，陈三去南街，看吕家铺子白日里的动静。刘二挑水。癞头补鸡笼。我把那孩子抱到井边，打半桶水，给她洗手。她忽然说：“姐，你家在哪里？”我说：“这就是家。”她又问：“家里怎么没有舅公舅婆？”我说：“没有。就我们几个。”她“哦”一声，拿手去拍水里的人影。水波一乱，她的脸也散成几片。我抬头，看天。天上云很薄，日头从云后头出来，光照在井沿上，温温的。我忽然想，这日子，是不是真能这样过下去？我没答案。只把孩子的手从水里提出来，拿干布一点一点擦。她手指很细，像几根才冒头的韭黄。我给她擦干，又放回她膝盖上。我说：“以后少去河边。”她歪头：“那我怎么看鱼？”我说：“等鸡下了蛋，我给你换条小鱼，养在盆里。”她笑，眼睛弯成月牙。我望着她。风从河那面吹过来，带来一点点腥，也带来别家做饭的烟。我站起来，把水倒了，拎着桶往回走。孩子在后面，一蹦一跳，像这乱世里，突然多出来的一点春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