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一章
天一亮,我就去南街了。
吕家铺子还立着。前头那半间烧得厉害,瓦塌了一角,门板焦黑,风一吹,还散出股炭火气。吕掌柜站在门前,没进去,就盯着门槛看。门槛也烧了半截,露出里面发了黑的木茬子。
我走过去,喊他。他回头看是我,眼圈又红起来。我往他肩上拍了一下,说:“别哭,哭给谁看。进去看看,还有啥没烧的。”他抹了把脸,跟着我进去。铺子里面更糟。柜台塌了,酒坛子碎了一地,地上黏着一层黑浆。我走两步,鞋底就“吧嗒”响。吕掌柜在后头说:“我连条好裤子都没了。”我说:“命还在,还怕没裤子。”他就不响。
我绕到后头。后墙没倒,只是门给斧子劈开几道。仓房里的米早叫火舔了一回,发灰,半缸水也浊了。我翻了翻,问:“你还有别的住处?”吕掌柜摇头,说:“就这铺子。后头有张小床,烧了半截。”我回:“那先住我那儿。柴房还有半间空着。等南街这边稳了,再回来。”他低头说:“我什么都不剩了。”我“嗯”一声,说:“剩口气就不算输。”
我们锁了门。说是锁,就找根烧剩下的铁棍,把两扇破门从外头别了。我让吕掌柜先回。他不去,要跟着我。我走哪儿,他走哪儿。我说:“你现在不回去,等会儿桥帮的人来看铺子,你就走不掉了。”他听了,这才往回走,步子急。我看他走远,又回铺子外头转了一圈。南街口子上,几个摆摊的往这边望,有交头接耳的。我当没看见,蹲下,捡了块半烧的门板。那门板上头还留着几个字,是“茶”字上半截。我扔了。起身,慢慢走开。
路过西街肉铺,见一个妇人站在肉案前挑肉。那屠夫拿刀往猪肉上一拍,血水溅起来。他抬头朝我这边扫一眼。我偏过头,继续走。这几天,我得把吕掌柜先藏好。桥帮的人,昨晚在柳湾没把账说死。他们一定不甘心。今晚,我还得去下河桥探一回。不是去惹人,是去听风。刘二说,下河桥那边,除了桥帮,还有收黑货的,还有从西边来的几个骡子客。人杂。人杂,口就杂。我要从这些口里,把这几日的事再理一遍。哪些人走水路,哪些人放风,哪些人和吕掌柜有过节。全得记下来。
回到家,陈三在院里拿斧子劈几根烂木。他见我回来,问:“南街怎么样?”我说:“没塌完。还住不得人。”他把斧头一甩,说:“你让他来了?”我说:“柴房。”陈三没反对,只说:“夜里我睡门口。”我点头。孩子又跑出来,绕着我转。我把她抱起来,问:“早上吃饱没有?”她说:“饱了,癞头给我摘了朵紫花。”我抬头,见癞头正蹲在墙根下,用草茎穿那朵紫花。我笑了下。这破院子,人多起来,倒真像个家了。只是这家里,谁也不能乱。一乱,就全完。我进屋,把昨夜没洗完的泥衣裳继续搓。水是井里新打的,冷得我后槽牙直打颤。我搓一下,搓两下。手不抖了。我还要把这日子,一捧一捧,从这冷水里捞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