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偏西,影子拉得老长,盖住了整道新筑的铁木架。洞口静了下来,只有风偶尔卷着碎叶擦过石台边缘。
阿溟站在床边,手指搭在苍夙腕上。刚才那一动不是错觉——他的小指确实勾了一下,像要抓住什么。她没喊人,也没回头,只是把身子压低了些,耳朵凑近他鼻端。呼吸还是浅,但比之前多了点力气,不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倒像是有股气从底下慢慢顶上来。
阿狰坐在石阶上,脚尖轻轻碰了下猛虎的尾巴。猛虎没反应,耳朵也没抖一下。他知道不对劲,抬头看娘,见她背影绷得紧,肩胛骨像两片刀锋卡在衣服底下。
“爹动了?”他小声问。
阿溟嗯了一声,没回头。她眼睛一直盯着苍夙的脸,生怕错过下一秒的变化。
阿狰爬起来,赤脚踩在地上,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。他走到床边,蹲下来,手扶着草席边沿。父亲脸上灰白的颜色淡了些,嘴唇不再是发青的,而是干裂着,有点泛红。他伸手摸了摸苍夙的手背,冷是冷的,可不像死了一样僵。
“他还活着。”他说。
阿溟终于侧过脸看了他一眼,嘴角动了动,没说话。
就在这时候,洞口外的风忽然变了味儿。不是山林里的那种湿重草腥气,也不是铁骨将军身上沾的土灰味,而是一股极淡的药香,混着点腐叶和毒虫尸体烧过的味道,飘进来时几乎察觉不到,可一吸进肺里,喉咙就微微发麻。
阿狰猛地转头。
一个青绿色的身影正从岩檐上落下,动作轻得像片叶子,连尘都没扬起。女人穿着细密编结的纱裙,长发分成无数小辫垂在背后,腰间挂着七八个琉璃瓶,瓶身贴着符纸,里面的东西在光线下缓缓蠕动。
她落地后没说话,先从袖子里抽出三只空瓶,往空中一抛。瓶子悬着不动,她指尖一点,每只瓶口都喷出一缕白烟,迅速扩散成雾,在洞内绕了一圈又收回去。接着她抽出一根银针,扎进自己指尖,滴了一滴血进最小的那只瓶子里。
血没变色。
她这才松了口气,低声说:“续脉凝元散的主药我带来了。”
阿溟没动,手还搭在苍夙腕上,但眼神已经转了过来。
毒医仙子走到石台前,把药篓放下,解开绳扣,一样样往外拿东西:石臼、玉杵、干枯的藤节、裹在油纸里的粉末、还有一株通体漆黑却泛着紫光的根茎。她把那根茎放在掌心掂了掂,皱眉:“路上耽搁了半日,‘断魂参’药性流失一成,得加三钱‘地心髓’补回来。”
她说完就开始动手。石臼垫了层软布,玉杵研磨时发出沉闷的响声。她手法极快,左手碾药,右手翻瓶倒粉,时不时停下来看一眼苍夙的脸色。
阿狰盯着她手上的动作。那根黑色根茎被碾成碎末后,颜色由黑转灰,再变成一种暗红,像干涸的血。她加入几滴从琉璃瓶里取出的液体,瞬间腾起一股白烟,气味刺鼻,熏得阿狰往后缩了缩。
“这药……”他小声问,“能让他醒吗?”
毒医仙子头也不抬:“现在的问题不是醒不醒,是经脉堵死了七处,气血走不通。强行催醒只会爆脉。”
她说着,停下手里活儿,转身走到床边,伸手撩开苍夙的衣领。她从腰间取下一只扁平琉璃瓶,打开塞子,放出一只半透明的小虫。虫子只有指甲盖大,触须细如发丝,爬过苍夙手腕时微微颤动。
她眯眼看着虫子的动作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淤塞比我想的严重。”她收回虫子,重新塞进瓶子,“得先通络,不然丹药下去也化不开。”
她捻指在苍夙腕间三穴连点,每点一下,指尖就闪出一丝极淡的青光,渗进皮肤。点了三次后,苍夙喉头忽然滚了一下,像是咽了口唾沫。
毒医仙子立刻转身,打开一只朱红色丹瓶,倒出一枚赤红如血的丹丸,放在银匙上。她一手托起苍夙下巴,另一手将丹丸送入口中。
丹药遇热即化,顺着喉咙滑下去。几乎就在同时,苍夙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,额角开始冒汗,脸色由白转红,又由红转润。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了,呼吸一下子深了许多。
阿狰看得瞪大眼:“好了?”
“刚进门。”毒医仙子收起银匙,声音冷,“这才第一步。”
但她眼角松了点。
约莫半炷香后,苍夙眼皮忽然颤了颤。阿溟立刻凑近,阿狰也踮起脚扒着床沿。毒医仙子没靠太近,只站在石台边收拾药具,手指轻轻敲了敲琉璃瓶壁,听里面的蛊虫有没有异动。
然后,苍夙睁开了眼。
很慢,一条缝,视线模糊,先看到的是头顶粗糙的岩顶,接着是阿溟的脸。她眼底有血丝,左眉骨到耳垂那道淡粉色纹路比平时更明显。他眨了眨眼,又往右偏了偏头,看见阿狰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正盯着他。
最后,他看向角落。
毒医仙子正低头整理药瓶,青绿长发遮住半边脸,纱裙下露出的手臂上,那些蜿蜒的青色毒纹还在微微发烫。
他嘴唇动了动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:“……是你。”
毒医仙子没抬头,淡淡回了一句:“不是我,你早凉了。”
苍夙扯了下嘴角,极轻地说:“谢……”
话没说完,眼睛又闭上了。
可这次不一样。呼吸稳,胸口起伏均匀,像是睡熟了,而不是昏迷。阿溟试了试他的脉,指尖感受到一股温热的气流在血管里缓缓推进,比之前有力得多。
她松开手,退后半步,肩膀终于落了下来。
阿狰没动,还趴在床边,一只手悄悄摸到了驭兽铃。冰的。他捏了捏,确认它还在。
毒医仙子把最后一瓶药收好,盘膝坐在角落,闭眼调息。她的手指搭在膝盖上,指尖还有点抖——刚才那一套操作耗神太狠,尤其是用蛊探脉那段,差点反噬。
洞内安静下来。
铁骨将军靠着岩壁打盹,狼牙棒横在腿上。猛虎趴在地上,耳朵偶尔抖一下。巨鹰还在天上,盘旋的高度低了些,像是知道下面暂时安全。
阿狰坐回石阶,抱着驭兽铃,两条腿晃荡着。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,见他胸口一起一伏,挺有劲的。他又看娘,见她终于肯坐下,靠在墙边,手搭在巫骨绳上,闭着眼,但耳朵竖着。
他知道敌人还会来。
他也知道爹还没好利索。
但现在,他们还能喘口气。
毒医仙子睁开眼,看了眼床上的人,又看了眼母子俩,没说话,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放在石台上。布包打开一角,露出里面半块褐色药饼,散发着淡淡的苦香。
“要是半夜发热,就化一指甲盖的量喂他。”她说完,又闭上了眼。
阿狰盯着那块药饼,记住了它的样子。
风吹进来,带着傍晚的凉意。洞口的影子已经移到了床脚,正好盖住苍夙的脚踝。
阿狰把铃铛抱得更紧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