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二章
天刚擦黑,陈三就出去了。
他走前没说去哪,只把刀往胳膊下一夹,穿了件灰扑扑的短衫,跟个打更的差不多。我猜他是去下河桥了。昨儿南街那把火,把一镇人的眼都烧亮了。这时候谁在街口多站一刻,就能让人记上半日。
刘二在灶房后头修鸡笼。他手不巧,拿刀片削几根竹篾,削得厚一片薄一片。癞头蹲在旁边看,过一会儿,从刘二手里把刀片拿过去,顺着竹节一划,那竹篾就匀了。刘二没吭声,拿过来接着编。我看了几眼,转身回屋。孩子已经睡下,横在草铺上,一床被子踢得只剩个角。我给她重新盖好,把两只小手塞进去。屋里有点潮,昨夜烧过火的地方还返上土腥气。我拿火棍在灶灰里拨了拨,又坐回床边。
外头有风,不紧。我听见刘二把鸡笼挪到檐下,又和癞头说了句什么。接着没声了。我靠在床头,把裤腿放下来。小腿上被草划了几道,不深,有几道已经结痂。我拿湿布按了按,有点刺痛。这痛不坏,叫人醒。
过了好一阵,陈三回来了。他推门进来,没点灯。我闻见酒气,很淡。他把个布包放我脚边,低声说:“下河桥退了。桥帮没出船。”我问:“人都没见?”陈三说:“只几个贩子,在桥下吃酒。说南街的火把县里惊了,这几日查得紧。”我应一声。这是好事,也不是好事。查得紧,我们夜里的路就得再压。可桥帮不出船,吕掌柜就还能多喘两日。我让陈三去睡。他“嗯”一声,往门口一缩,不一会就起了鼾。我仍坐着,耳朵贴着门。刘二也没睡,在院中走了一转,又回来。我问他鸡都收好了。他说收好了。我点头,他才回。
天快亮时,我醒了一回。不是外头有动静,是孩子说梦话,喊“姐”。我伸手过去,拍拍她的背。她翻过身,把脸往我腰上一埋,又睡过去了。我心里软了一下。也就这一下。天一亮,又得硬起来。我得去南街看,吕家铺子白日是什么光景。再看西街肉铺,听那屠夫嘴上走不走风。桥帮现在缩了,正好是空子。可我不能空着手。这镇上的路,每一步都得见点实。我合上眼,眯到鸡叫三遍,起来。又是新的一天。日子不等人。我也不能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