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把洞口的影子推得更斜了，床脚那片暗色已经爬到苍夙小腿上。阿狰坐在石阶边沿，脚离地半寸，晃不起来。他盯着父亲露在草席外的手，指节还是白的，但不像前两天那样泛青发硬。娘靠在洞壁，头微微低着，像是睡了，可她右手一直搭在腰间巫骨绳上，七根骨头串成的链子被她拇指来回摩挲，发出极轻的“咔”声。
外面有动静。
不是风刮藤蔓，也不是野猫踩枯枝。是人走过来的脚步，很轻，但每一步都踩在土层实处，没有犹豫。
阿狰立刻抬头。
一个黑紫色长发的人影从拐角岩脊后走出来，手脚利落，没带任何兵器，手腕脚踝挂着一串串小银铃，走动时几乎不响。她穿着兽皮拼接的短裙，肩上披着干藤编的护甲，脖子上挂着一块玉佩，纹路像龙又像山棱。
是阿箐。
她走到洞口前五步站定，没往里看，先蹲下身，手指插进泥土里捏了捏，又凑近闻了一下。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三枚青铜钉，钉进地面，呈三角形围住入口左侧。每钉一下，指尖就蹭出一点暗红粉末抹在钉帽上。
阿狰没动，眼睛一直跟着她手。
阿箐起身，绕到右边，从后腰抽出一根细长的藤条，一头绑在高处横出的岩石缝里，另一头埋进土里，上面盖了一层枯叶和碎石。她趴下去试了试拉力，又调整了角度，确保一旦有人踩中，藤条会猛地绷直，把人绊倒的同时扯动上方悬挂的几串铜铃。
她做完这些，才走进洞口。
“爹还没醒？”她低声问，声音不大，刚好能让阿狰听见。
阿狰摇头：“刚睡稳。”
阿箐嗯了一声，目光扫过床上的人。苍夙胸口起伏均匀，呼吸深了，这是好迹象。她没靠近，转身又往外走。
“我布个阵。”她说，“挡不了多久，但能响三息。”
阿狰跳下石阶跟出去。阿溟也睁开了眼，没说话，只是站起身，跟着走到洞口边缘。
阿箐已经在山谷入口最窄的地方动手。那里两边是陡坡，中间只容两人并行。她先把几块松动的石头撬开，在底下挖出三个浅坑，每个坑底放一枚带符文的石片，再用腐叶盖住。接着她取出四根缠满灰布的木桩，分别插在入口两侧的树根旁，每根木桩顶端都系着一条极细的丝线，连向对面的另一根。
丝线透明，阳光斜照时才能看出一丝反光。
她在阵心位置站定，摘下颈间的龙纹玉佩，放在掌心。玉佩背面刻着一道弯曲的痕迹，像是旧伤裂开又愈合的样子。她咬破舌尖，喷出一口血雾罩住玉佩，然后双手合十将它按进地面。
泥土微微震动了一下。
紧接着，一圈极淡的银光从玉佩为中心扩散开来，像水波一样扫过整个入口区域，碰到木桩、铜铃、陷坑的位置都会停顿一瞬，仿佛被什么吸住。最后银光沉入地下，消失不见。
空气安静了几秒。
阿箐喘了口气，扶着膝盖弯腰站了会儿，才直起身子。
“成了。”她说，“只要尊者敢来，踏入这片地界，阵法就会震。铜铃先响，接着地面裂开，藤索绞人，最后银光圈会炸一次，够我们反应三息。”
阿狰站在她旁边，仰头看着那些藏在树叶里的铜铃。它们很小，颜色和树皮差不多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“三息……够吗？”他小声问。
阿箐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动了动：“不够也得够。你现在能做的，就是听响。”
阿溟站在洞口，目光扫过整片布置。她没说话，但眼神松了一点。她知道这种山林陷阱不是花架子，是拿命试出来的。每一根线、每一个坑，都是死人堆里踩出来的经验。
她走过去，蹲在其中一个陷坑边上，拨开枯叶看了看底下的石片。符文简单，却勾连着山气流动的方向。她摸了摸土层湿度，又抬头看了看两旁山坡的走势。
“你用了山灵引？”她问。
阿箐点头：“只有山灵气才能让阵法‘活’起来。不然就是一堆死机关，尊者一眼就能破。”
阿溟站起身，没再多问。她退回到洞口石阶旁，重新靠着墙坐下，视线依旧锁在山谷入口。
阿箐擦了擦额角的汗，走到阿狰身边，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。动作有点粗，但没用力。
“别怕。”她说，“姐姐在这儿。”
阿狰没点头也没摇头，只是把手伸进怀里，握住了驭兽铃。冰凉的金属贴着手心，让他稍微定了定神。
他知道敌人会来。
他也知道三息很短。
但他现在不能倒，也不能哭，更不能喊娘抱。爹还在里面躺着，娘已经撑了很久，铁爹爹和毒娘亲才刚走不久，现在只剩他们三个守这个洞口。
他得站住。
阿箐活动了下手腕，银铃轻轻晃了一下，又停下。她走到入口最外侧的一块岩石后，背靠着岩壁坐下来，双腿分开，一手按在地上，一手搭在膝头，眼睛盯着远处林子的缝隙。
风吹过山谷，带着傍晚的凉意。
一片叶子从树上掉下来，正好落在阵心的位置，压在那枚埋进土里的玉佩上方。地面没反应，银光也没再浮现。
一切安静。
阿狰站在洞口，脚还是没落地。他回头看了眼父亲，见他胸口一起一伏，挺有力的。他又看娘，见她闭着眼，但耳朵时不时抖一下，像是在听风里的动静。
他慢慢坐回石阶，两条腿垂着，手还抓着铃铛。
阿箐没动，背影挺直，像一截不会弯的树桩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天光从金黄变成橙红，又慢慢褪成灰蓝。山谷里的影子越拉越长，最后连成一片暗色，盖住了整条通道。
阿箐忽然抬起了头。
她的左手猛地按进土里，指尖抠住一粒石子。
远处林子里，有一片叶子晃了一下——不是风吹的，是有人踩断了下面的枯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