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三章
天还没亮,我先醒了。外头是灰的,窗纸上一团一团的,是水汽。我躺在床上,没动,听。陈三没打鼾了。刘二在草堆上翻了个身。孩子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搭在我脖子上,热乎乎的,像一块刚出锅的红薯。我慢慢把她手拿下去,她“嗯”了一声,又睡过去。
我起来,光着脚,踩在地上。地是湿的,昨晚下过雨,砖缝里的泥泡软了。我去灶房,先蹲下,把火升起来。火起来之后,我拿铜壶坐上去。水在壶里慢慢响。我搬了张破凳,坐在门槛边,看天。天是青的,西边还有几颗星,像刚化开的冰。我想,这日子不用急。今天哪里都不去。先把家里焐热。人先活,再往外走。
孩子醒了,自己从床上溜下来,跑到我跟前,把脑袋埋进我怀里。我一只手圈住她,一只手拨火。她说她做了一个梦,梦见我们在河边捡到一筐白面馒头。我说那今晚咱就吃白面。她抬起头,眼睛亮得很:“真的?”我说:“真的,但不许多吃,吃多了积食。”她高兴得在门槛上跳了一下,又去院子里找癞头。癞头正在井边打水。他个子矮,摇轱辘很吃力。我听见“吱呀”两声,水桶晃上来,他站不住,水洒了一半。孩子拍手笑。癞头不恼,把剩下半桶往我这边拖。他问:“姐,今天不出门?”我摇头。他“哦”一声,也不走,就在院子里拿树枝画字。他画的是“米”,又画了一个“水”。他把“米”圈起来,说这念粮。我笑:“谁教你的?”他说:“陈三叔。他说先认这两字,往后走到哪儿都饿不着。”我点头:“他倒教你正经的。”癞头咧嘴:“他还教我认刀。”我“嗯”一声,没往下接。这家里,认粮认水,也认刀,都是活命的字。
早饭我做了白面糊糊。白面不多了,我抖着往里倒,算着。先给那孩子盛一碗。她接过去,小口小口,不敢大口,像怕甜味跑掉。陈三说:“这面哪来的?”我说:“上回用盐和布换的。就剩这些,今儿全做了。”陈三抬头看我一眼,没说话。他穿鞋,拿刀,说去油坊转转。我点头,让他晌午回。刘二说去码头,看有没有零活。我让他顺便问问菜价。他应下。三个人,三个方向,像三条从这院里伸出去的水路。我知道,这日子,不能只靠我。这几个人,都得使上力。使出来的力,才是这家的柱子。
他们都走后,我在家带着两个孩子。我拿针线,给孩子补裤子。那裤子膝盖又磨破了,我从旧衣上剪块布,比了比。癞头在一边看,说:“姐,你教我。”我便让他坐下,教他认针。他手指头粗,捏不住,针掉了三回。他说:“这比刀难。”我笑:“刀是拼命,针是活命。不一样。”他似懂非懂,又试。我低头,一针一针,走得慢。风从门缝里转进来,带着雨后的土气。这气味不苦,也不冷。像春天刚翻过地。
到了下午,我把几个人的旧鞋都拿出来。这双底穿薄了,那只尖开口了。我拿麻线,一双一双补。孩子坐我旁边,帮我穿麻。癞头蹲在鸡笼前,把鸡喂了。陈三回来,带了一把咸菜,说码头边换的。刘二回得晚,说菜价涨了,但码头有活,明天去。我点头,说:“明天我跟你一道。”刘二说:“你走得开?”我擦擦手:“家里有陈三。”陈三不吭声。我知道,我得出门。这家的根,不能只在这小院里。外头才是天。这镇子,认得我这张脸,可还不认我的本事。我得让他们认。不然,风一来,这破屋子还是得散。
夜了,我把灯点上。火苗小。我把几个人的被褥理了理。陈三睡门边。刘二和癞头在外间。孩子跟我睡。她忽然问我:“姐,我们还会走吗?”我拍她:“不走了。往后,这就是咱家。”她说:“真好。”我吹了灯。外头没有风,也没有狗叫。这夜很静。静得能听见很远的地方,有河在流。我闭上眼。日子,从今天起,像这河。你看不见它走,可它一直没停。我也不能停。再慢,也得往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