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四章
天亮了,外头日头好。我把昨儿磨好的剪子揣进怀里,又从墙缝里取了一小串钱。钱不多,可今天得花。偷来的钱不花,就是死物。米在缸里会霉,布在柜里会潮,人再省,也省不出一朵花来。我得出门。
孩子知道我要上集,从草铺上滑下来,抱着我的腿,也不说话,就拿脸蹭。我说:“跟着,但别乱跑。”她点头,像鸡啄米。癞头也要去。我让他换件齐整些的。他没有。我翻了刘二的旧衣,给他套上。衣大,袖口卷三道。他站在太阳里,自己上下看,笑得后槽牙都出来了。
我们先去粮行。不是南街那家。那家称头黑,我上过一回当。这回我去的是刘二说的,东巷粮行,秤平。我进门,那掌柜是个老汉,正拿抹布擦米柜。我问价。他说:“白面十二文,粗粮八文。”我指了粗粮,又看白面。孩子仰头,也不说话,只盯着那口白面缸。我数出十文:“粗粮五斤,白面一斤。”他称,我盯着秤星。给够了,还送了我半把绿豆。我拿荷叶托着,谢他。他摆摆手:“带孩子过日子,是会算的。”
出了粮行,我又去布摊。布摊刚支起来,几匹灰蓝的,几匹青的。那卖布的女人正拿鸡毛掸子扫布上的灰。我摸了那匹青的。不是好料,可厚。我问价。她说四文一尺。我还到三文。她瞪眼。我拉着孩子转身。她“哎”一声:“三文就三文,别走。”我笑。扯了六尺。又见有裁剩的布头,我问送不送。她骂我鬼精,到底塞了两块碎花布。孩子接了,抱在怀里,像捡了什么大便宜。
我把粮放下,又去肉铺。不是西街那屠夫。我挑了个面生的。他正给一个婆子剁骨头。我排后头。等轮到我,我指了案角半块带皮的肥肉:“这多少?”他说:“六文。”我说:“四文。”他不干。我掏出钱,五文。他“啧”一声,给我包了,又搭两根葱。我接过来,那肉还温着。孩子馋,眼珠子跟着我手转。我笑:“回家就炖。”她“嗯”得脆生生的。
刘二和陈三先去码头了。家里就癞头和我。我把粮和肉放好,把布往床上一铺,拿剪子比。我要给孩子做一条新裤子。旧的已补了三回,再补就要散。我也不会正经裁,就拿旧裤比着,一点点下剪子。癞头蹲在旁边看,说:“你手真稳。”我说:“不稳就废了布。”他说:“我能学不?”我点头:“能。先学穿针。”他真去穿针。那针眼小,他穿了半日,鼻尖冒汗。我由他。这院里,多一双手,就多一分活。这日子,多一尺布,就多一分暖。
炖肉的时候,那孩子就守在灶边。我把肥肉切成薄片,下锅熬油。油香出来,满院子都是。她把两只小手扒在锅台边,脚尖踮着,像要栽进锅里。我拉她:“站后些。”她说:“姐,这肉真香。”我说:“等会放萝卜,更香。”她点头,又跑出去喊癞头:“晚上有肉!”癞头“哎”一声,从屋后出来,手里还攥着那根穿不上的针。
下晌,陈三先回来。一进门就抽鼻子:“你熬油了。”我说:“熬了。今晚吃顿好的。”他看我一眼,又看铺在床上的新布,没说什么,只把刀往门后一挂,到院子里劈柴。刘二回得晚,一到家就闻见味,直说:“我说咋今儿码头有风呢,原是家里有肉。”我端了条凳:“快来,一人一碗。”肉炖得烂,萝卜吸油。孩子吃得急,嘴角全是油光。陈三不说话,连汤都喝了。刘二把碗底都舔了。癞头吃得慢,说:“这汤,我能就三碗饭。”我骂:“美得你。”他笑。我也笑。外头天已经灰下来。风从巷口过,把那盏破灯笼吹得转。我抬头看,心想:这钱,花得对。花在活人身上,才不白偷。我坐在他们中间,也端起碗。这日子,不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