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五章
天还没黑尽，院里的热气就没散过。我坐在灶前，把最后一根湿柴塞进去。火苗子舔着锅底，锅里咕嘟咕嘟响，是中午剩下的一点肉汤。我没舍得倒，添了瓢水，又掰了几片白菜帮子，熬成一锅。陈三在院子里劈柴，斧头起起落落，一下一下，震得墙根下的土都往下簌。刘二还没回来，说是码头有船靠岸，要人卸货。癞头蹲在鸡笼边，数他的鸡。孩子趴在我腿上，拿根树枝在泥地上画。她画了个大房子，有门，有窗，房顶上还画了只鸡。我问她：“鸡怎么在房上？”她头也不抬：“鸡飞上去的。”我笑了，拿手摸了摸她后脑勺。那头发有点油了，明儿得烧水给她洗。
锅里的汤滚了。我舀出半碗，放在窗台上凉。陈三劈完柴，把斧头一立，过来端碗。他喝了一口，说：“淡了。”我白他一眼：“有得喝还挑。”他不说话，蹲下来，慢慢喝。癞头也凑过来。我给他盛了半碗。他端着，不喝，先看那孩子。那孩子抬头，说：“我不饿。”癞头就把碗递我：“姐，你喝。”我把碗推回去：“我喝过了。”他这才小口小口地咽，嗓子眼发出很轻的响。我听着，心里又疼又胀。这世道，能把一口汤让来让去的人，不是不缺，是太知道缺是什么味了。
刘二回来的时候，已经黑透了。他肩上搭着件破褂子，手里攥着一小把铜钱，进门就扔在灶台上。说：“今晚活儿多，多给了三文。”我数了数，正好三文。我让他去洗手，又把那半碗汤热了给他。他接过，蹲在门口喝。风从巷子里钻进来，把他背上的汗吹得发凉。我转身去打了盆水，放在门后，让他一会儿擦擦。陈三把刀摸出来，又收了回去。今晚不出去。今晚就守着这院子。我看着这屋里几个人，像看一窝刚安了家的雀。什么都是旧的，可什么都能遮风。我不图别的，就图每天这个时候，人都齐。一个都不能少。我吹了灯。外头黑得很，可这黑里，有火，有汤，有一地睡下的活人。我躺下，把孩子往怀里拢。她身上有皂角味，还有一点白菜汤味。我把脸埋进她头发里，闭上眼。这天，真长。可再长，也过去了。明天，还得去菜市，还得看那油坊的动静。我数着自己的心跳，像数着这日子还欠我多少。我不急。活着，就得一天一天熬。熬到哪一天，这屋子能翻新，这地里能种上菜，这门口，能挂上一盏不灭的灯。那就是我要的命。我睡过去。外头，起风了。屋里，很静。第一百二十六章 天刚亮，孩子就说冷。我摸她额头，不烫。是昨夜里风大，把门板吹开一条缝，冷气钻进来了。我起来，把门板重新别好，又往墙角塞了块破布。陈三已经在院里，光着上身，拿斧头在磨刀石上蹭。他不怕冷，像铁打的。我回屋，掀开锅盖，里头是昨晚剩的一口糊糊。我加了半碗水，搅匀，放回火上。今天要去菜市。我让刘二跟着。他手粗，能提。癞头也想去。我让他在家，看着那孩子，再把鸡放出来遛遛。他点头，又追一句：“姐，你们晌午回不回？”我说：“回。别让鸡跑出墙。”他“哦”一声，去开鸡笼。
菜市在东边，离咱们这有三条巷子。我一路走，一路看。有卖白菜的，叶子发黄，还叫价两文。有卖鱼的，鱼白眼翻着，不新鲜。刘二说：“今儿的菜不如上个集。”我没作声，只往人堆里走。人堆里好藏。卖菜的，多半是附近农户，也有二道贩子。我竖着耳朵。一个说，西街的油坊要进新豆了。一个说，南街的吕掌柜叫人打了一顿，爬着回去的。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，脸上没露。吕掌柜。我昨儿没顾上他。他要是被桥帮的人又按住了，我得知道。我朝刘二使个眼色。他凑近。我低声：“去南街，看吕掌柜死没死。”他点头，把菜篮子给我，扭身走了。我继续在菜市转。买了两把芥菜，几个红萝卜。卖萝卜的是个老头，手抖，称老抬。我按住秤杆：“再抬，我把你秤折了。”他讪笑，放平了。我付钱。旁边几个妇人看我，我当没看见。这年月，软了，谁都能欺。我不能软。
回家。癞头正在门口坐着，孩子骑在他背上。我一跨进院，孩子就冲我喊：“姐，鸡下了蛋！”我把菜放下，走过去。她捧着一个蛋，白白的，还热。我拿过来，对着太阳照。蛋黄是透的。我笑：“真好。”她说：“晚上蒸了吃？”我点头：“蒸。”她把蛋又捧回去，像捧命。我洗菜，淘米，准备晌午做饭。陈三进来，说：“西街油坊确实进豆了。要人，我去。”我点头。他说：“吕掌柜没死。在桥下睡着，脸上有伤。”我正切萝卜，刀一停。陈三问：“管吗？”我把萝卜片收进碗里：“先不管。等天黑了再说。”他点头，出去了。我心里那团火，又慢慢烧起来。桥帮的人，早晚得清。但不是现在。现在，得先把家守住，把人喂饱。我烧油，炒菜。油不多，只润了润锅。菜下去，“刺啦”一声，满屋子香。那孩子趴在灶边，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豆。我夹一片，吹了吹，塞她嘴里。她鼓着腮帮子，说香。我笑。这香，比什么都要紧。它把外头的冷，全逼到墙外去了。今晚，我要吃顿饱的。睡个实的。明天，再和这世道，慢慢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