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六章
天刚亮,孩子就说冷。我摸她额头,不烫,是昨夜风大,把门板吹开一条缝,冷气钻进来。我起身,把门重新别上,又往墙缝里塞了块破布。陈三在院里赤着上身磨刀,像铁打的,不喘不抖。我掀开锅盖,里头剩一口糊糊。我添半碗水,搅开,放回火上。我不吃。我先让孩子吃。她得长,她得热。她的每一口,都是我心里那点热气的来源。
刘二跟我去菜市。癞头留下看家,我让他把鸡放出来,再给那孩子穿上袜。他应得脆,像得了差事。我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别让鸡跑出墙。跑丢了,你今晚没得吃。”他脖子一缩:“跑不了。”我这才走。出了巷,刘二跟在后头,两步远,不紧不慢。我们一前一后,像从这墙根底下拉出的两条影。
路上有风,凉。我一边走一边想,今天得把吕掌柜从桥下捞回来。不是可怜他。是那铺子,我还用得上。南街那半间没塌完的屋,不能就这么空着。空一天,桥帮就多一分心思。我得赶在流言起来前,把吕掌柜按回那间铺子里。他活着,铺子就是他的。他死了,账就黑在我头上。我不能让他死。他这条命,是我的棋。我要用他,把南街那盘水重新搅起来。这也是我的贪。贪那间铺子,贪一条能站到明处的路。我贪得明明白白。
菜市口子已经热闹起来。卖豆腐的,卖鱼的,卖杂面的。人声像一锅滚水。刘二上前,先问菜价。我贴着摊子走,眼睛不闲。几个贩子围在油坊外头,说新豆到了,要人。我闻见空气里一股生豆味,陈三已经去了。他有劲。那油坊里,下力的人越多,我越能往暗处抽身。我让刘二也去油坊。他问:“那你一个人?”我点一下头。他犹豫。我低声:“去。盯着陈三,别让他在人前喝多。”他懂了,往西街去。
我买两把芥菜,几个红萝卜。不是买给自己。孩子爱吃萝卜。我一边挑,一边听。一个老婆子在旁边骂儿子,说这菜再涨,一家人都喝风。我蹲下,挑了几根。我给她钱时,故意多给半文。她愣住。我没说话,起身走。半文,不是善心,是买她嘴里的话。她感激,才会说。买人的话,不能明着问。要给一点,让她自己往外倒。这是我在黑里学的。我不问,她也会说。这世上,最贵的是嘴,最便宜的也是嘴。
我故意走得慢。那老婆子果然追上来,拉我衣角:“姑娘,你往后买菜都上我这儿来。这菜是自家地里拔的,新得很。”我笑:“成。”她又压低声:“你也住南边?南街出事了,你晓得吧?”我装作不知。她便说:“吕家那铺子,欠了桥帮的钱,给烧了半间。昨儿晚上,吕掌柜又叫人按在桥底打。天杀的。”我“嗯”一声:“这年月,活人难。”她说:“可不是。人都说,是那帮人自己放的火,想逼死姓吕的。”我叹口气,不说话。她又骂两句,才回摊上。我提着菜,往回走。天阴了。风里带潮。我心里那点热,反倒更明。吕掌柜,果然是他们自己烧的。这笔账,他们想让吕掌柜一个人背。现在,他们也会想把火引到我们身上。我不能等。今天晚上,我就得把吕掌柜按回那间半塌的铺子里。让他站着。让他叫唤。让他告诉全镇:铺子还是他的。火,是别人放的。这风口,我得抢。不抢,我们就成了给火看的人。
回到家,癞头正蹲在门口,孩子骑在他背上,手里举着个蛋。我看那蛋,心里就软。我接过蛋,对着太阳照,透亮。孩子说:“晚上蒸了吃。”我点头。她高兴,又去追鸡。我把菜放下,开始做饭。火一旺,满屋香。我多搁了半勺油。这油,是我从嘴里省出来的。我就是要看他们吃得香。陈三、刘二回,都闷着头吃。我不问。一顿饱饭,能留住人,也能养出劲。这世道,嘴里不空,心才不慌。而人一不慌,才敢跟我走夜路。我给他们夹菜。他们不抬头。我心里,却比这锅还烫。今晚,我要动。不是为哪个。为这院里,能天天闻着这味。这他妈才是真的。人活着,得先像个人。我吃一口萝卜,甜。我馋这甜。我非得把前头的路,全给它打通了。谁挡,谁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