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七章
天阴得发灰，像在攒一场雨。我走出巷子，把菜先放回家。孩子追到门口，我蹲下，用两根手指把她嘴角的菜汁抹了。她问我：“姐，你今晚还出去吗？”我说：“看雨。不下就出。”她“哦”一声，又不高兴。我没哄。这世道，高兴值几个钱。我要他们活着，不是要他们笑。能笑是多余出来的，我不指望。
刘二跟在我后头。他走路没声，像被这巷子养出来的。我头也不回：“去西头，看吕掌柜还在不在桥底。”他应一声，拐进侧巷。我走南街。南街几个摆摊的还在，卖炭的，卖柴的，卖破衣裳的。他们见了我，有低头的，有斜眼的。我看都不看。我走我的路。我的鞋踩在烧焦的门板灰上，声音发软。吕家铺子就在前头。门板别着，还是那根烧黑的铁棍。我在门口站定，伸手拨了一下。铁棍还热。是晒的。这地方，还有人盯着。我回头，见巷口卖炭的往这边瞄。我笑了一下。笑得他别过脸。我不怕盯。这镇上，谁不盯着谁。互相盯，才叫过日子。他们盯我，我也盯他们。谁先动手，谁就有了缝。
我绕到后巷。后墙没塌，门上的斧子印还在。我摸着那印。深，像有人拿命劈的。我抬头，看那半扇楼顶。天光从破洞漏下来，照在几片碎瓦上。这屋，不能再烧了。再烧，就是灰。灰里起不了家。我要它。我要把吕掌柜按回这里，让他重新把摊子支起来。不是为他。这铺子，我得用。我要南街有一处，白日里我的人能站脚，夜里能望风。我要这镇子的人，重新习惯从这门口过。铺子立起来，我手里就多一张脸。脸，比刀管用。
晚上，我让陈三、刘二都去。癞头也去。刘二在桥底找了吕掌柜。他缩在一堆烂草下，浑身是泥，腿叫棍子敲肿了。我叫人架他。他看我，眼又湿。我说：“别在这哭。回你自己铺子。”他嘴哆嗦，说：“我……我不回去。”我蹲下，和他平视：“你不回，那帮人明儿就真当铺子归他们了。你回，它还是你的。你死了，我给这铺子看门。你活着，你自己看。”他愣住，泪挂在眼窝，不进不退。我站起：“走。”两个人架着他，一路专挑黑巷。他人软，像团湿草。我骂：“腿没断，自己使点劲。”他这才一瘸一拐，跟着挪。我走在前头，听声。天上没月亮。风把谁家门上的旧纸吹得“啪啦啪啦”。我数着，一下。又一下。像这世道，在催我。
到南街，那半间铺子黑着。我让陈三把铁棍抽了。门一开，一股烧焦味。吕掌柜扑进去，趴在半张破柜上，闷声哭。我让人把门从里头顶上。我不点灯。黑里，我站在他后头，说：“你听好。铺子还是你的。明早，你去桥帮外头坐。不闹，只坐。让他们的人看见你。你坐一上午，我就给你送米。”他抬头，眼在暗里像两个洞。他说：“你要什么？”我笑了。我知道，他早晚问这句。我不急。我往门口走。到门边，我回头：“我要你活着。先活。往后的事，往后算。”说完，我出了门。风迎面来，像把刀。可我比刀还冷。我把手伸进袖里。那几枚铜钱，还在。我捏了捏。这雨，别下。下了，他们那股子火，又该蹿了。我得在雨来之前，把南街这步棋，踩实。天，黑得像井。我不怕。我这辈子，都是摸黑过来的。黑里，我才看得见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