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九章
天还没亮透,我先醒了。孩子又踢了被。我替她盖好,自己爬起来。外头风小,天边灰里透青。陈三已经在院里劈柴,斧头一落,带着露水的木柴裂成两半,那声在清早里传得远。刘二蹲在井边洗脸,洗得慢,水从指缝漏下去,滴滴答答。我走过去,把昨夜晾在檐下的布鞋收了。鞋半干,还带潮气。我套上,对陈三说:“今儿你去油坊,别人问昨晚干什么,就说在家修鸡笼。”陈三“嗯”一声,斧头没停。我又对刘二说:“你去桥帮外头。别凑近,就在对街买两个烧饼,蹲着吃。看他们出来几个,穿什么,往哪走。”刘二擦了脸,说:“两个烧饼,我吃不了。”我说:“吃不了带回来,给癞头。”他点头。
癞头还没起。我进外间,在他露着的肩上拍一下。他一下坐起,眼睛还闭着。我说:“醒了就看着孩子。今天上午别让她出院子。”他“哦”一声,摸黑下地,趿着那双烂鞋。我让他把门口那捆柴也搬到灶房。他弓着腰去。我回灶房,拿陶罐烧水。水滚,下米。粥不稠,我多添半瓢水,能让几个人都吃上。孩子醒了自己出来,坐在门槛上,两条腿并着。我给她盛半碗。她问:“陈三叔他们呢?”我说:“去下工了。”她低头,小口喝粥。我把剩下半锅分作几份。陈三先端,三口两口扒完,抹嘴就走。刘二也吃。他吃得慢,像要把每一粒米都数清。我说:“时间不等人。”他“嗯”一声,碗一放,出门。
我和癞头对一眼,把孩子交给院里的鸡。我还得出去。不是买菜,是去西街。我想看桥帮外头,白日里都是些什么人。刘二去蹲,陈三在油坊。我走东巷。东巷有家卖旧木头的。我进去,那老儿正低头刨木板。我问他:“有剩的窗棂不?”他抬头,说:“南街火烧那家,昨儿还有人来找木料,说要修房。”我问:“谁?”他说:“两个后生,一高一矮,像桥边的人。”我“哦”一声,蹲下,翻几块旧板。我挑了一块,问价。他说四文。我给他两文。他不肯。我放回去,说那算了。他喊我:“三文,不能少了。”我掏出三文,拿过木板。板子不重,我扛在肩上。这板子不是给我家,是给吕家铺子。我不好空手去。拿板子,像去帮工。这镇子,人人眼睛都长在脑后。你要做一件事,就得把样子也做出来。
我先回南街。吕家铺子前,果然聚了几个闲人。他们见我来,让了让。我走到门口,把木板往墙根一靠。不进去。门板还关着。我拿石板在门边划了一道,别人看着,只当我在量门。我没停,又往西。经过桥帮外头,见刘二蹲在街对面,手里一个烧饼,咬得慢。我过去,问:“吃热的?”他抬头,说:“还行,凉的。”我笑。我们都懂。这地方不能久站。我继续往前走,去井边打水。打水,买菜,走路。我不停,也不往人堆里扎。这镇上的每一块石板,我都想踩熟。等天黑,这熟路会变成另一条路。我还没要走。我在等。等刘二的那双眼,等陈三从油坊带回来的只言片语。白日里,我们都是这镇上最不起眼的人。就为这个,我才要他们天天出门,天天露脸。露脸露多了,脸就旧了。旧了,才不招人看。我回到巷子,听见墙头两只麻雀叫。天蓝了。像有人拿抹布擦过。我抬头望一眼,又低下。日子是自己过的。天好不好,得看人心里那点火。火在,就不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