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章
我从药鬼那里出来,天已经黑透了。
巷子里有风,贴着墙根往北钻。我把药包压在心口,外头再裹一层粗布。那包东西不大,两个铜角子一包,可它能换命。我在黑里走得很慢。不是怕。是得把路再踩一遍。哪块石板翘,哪家狗没拴,哪个门缝里有光。我都得用脚底板记。这镇子白天是一张脸,晚上是另一张。夜里不能有半步行错。错一步,就是死。
回到家,陈三还没睡。他坐在门槛上,刀在手里,油布摊在膝上。我过去,把门掩了,蹲下,把怀里的药包掏出来。他看那布包,又看我。我说:“半日倒,能让人睡死两炷香。没有味,下在酒水里最好。”陈三接过,打开一点,用指尖捻了捻,放到鼻下。他皱眉,说:“太细。风一扬,自己先沾上。”我点头。这就是要小心的。我先不急着用。得试。我让陈三明早买只活鸡。我拿鸡试药。不能拿人试。我要看它下在米汤里、下在酒里,哪种起效快,哪种没痕迹。陈三说:“鸡会叫。”我说:“叫了正好,拿刀割喉,练手。”他不说话,把药包还我。我重新包好,塞进墙缝,又抓把灰盖上。这屋里,这院中,每一寸,都得藏得恰到好处。
孩子已经睡了。我过去,把被子往上拉。她额头上薄薄一层汗。我拿袖子给她擦了。她又把小腿伸出来。我握着那只小脚,温温的。我忽然就不想试药了。可我不能。这院子外头,还有狼。我不能等狼来。我得先磨牙。
第二天,陈三真提回只半大鸡。那鸡翅膀耷着,像早挨过打。我拿个小陶碗,泡了点米汤,把药粉挑一丁点进去。鸡在地上转,不喝。我让癞头捉着,掰开嘴,灌了小半勺。它“咯咯”两声,走两步,身子一歪,眼睛半闭。我数着。数到三十几,它才彻底软倒。我点头。这药慢,不猛。好。我要的是不声不响。我又试第二回,把药混在井水里,拿帕子蘸了,擦在鸡喙边。鸡啄两下,过了好一阵,脚步发飘。我懂了。这药,喝下去比擦上快,但擦上更不留痕。要看在哪用。饭堂、酒馆,得下在酒食里。窗台、门边,得擦在别人会碰的地方。我又让陈三把院门锁上。刘二在门口望。我把药摊在日头下,拿竹片分成三小包。一包随身,一包给陈三,一包交给癞头。癞头不敢接。我塞他手里:“这药不吃,不闻。你要用,就往人后颈抹。别抖。”他两手接着,脸都白了。我没看他。我怕自己心软。
晚上,我点灯,先看鸡。那鸡还活着,只是缩在墙根。我拿刀。刀不快。前晚磨过,又钝了。我让陈三再磨。他说:“你要拿它试刀?”我点头。他磨刀,我和癞头把鸡按在地上。那鸡忽然挣起来,翅膀“扑棱”一下。我手一松。陈三的刀就落下来。鸡头滚在灰里。刘二把鸡拎去灶房,说:“正好,炖了。”我站在院里,看那滩血。手不抖。以后要落刀的,不是鸡。我得练到刀起刀落,不眨一下眼。这世道,练不成,就是那滩血。我抬头。月亮出来了,白惨惨的。我的脸,也白。可我心里,已经有刀了。明晚,我就要让这刀,见真血。不是鸡。是人。谁先想咬死我,我就先拿他练手。我不是天生的恶。我是被这世道逼出来的。人若成了狼,就得比狼更狠。我该回屋了。孩子还在睡。我不能让她看见这院里的血。她是亮的。我这些黑事,都留外头。她只管长大。等我有了钱,就送她走远些。给她个好人家。我不配。可我能铺路。我死了,她的路也得通。我要这镇子,给我让路。不让,就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