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一章
那晚我拿鸡试了刀，陈三和刘二都看见了。我手上没沾血，是陈三落的刀。可院里那滩血，谁也没去冲。我们心里都清楚，这鸡不是鸡。它是以后的某个人。
第二天，天阴着。我起得早，先把昨儿那鸡炖了半锅。没有油，只放几片姜。孩子是闻着味醒的。她坐在灶边，两手捧着碗，一口一口喝汤，小脸被热气蒸得发红。她抬头说：“姐，要是天天有肉就好了。”我没接话，只把鸡腿撕下来，放进她碗里。她笑，又夹回来：“姐也吃。”我说：“我不爱吃鸡腿。”她不信，可还是吃了。我看着她，心里那口刚磨出来的刀，又往回缩了半寸。我杀人，不能是为了练手。得是为了她，为了这锅汤以后还能天天热着。不是为黑而黑，是为活才黑。
白日里，陈三照旧去油坊。刘二去南边码头。癞头在院里修鸡笼。我也没闲着。我去了西街，不是买菜，是看人。桥帮那伙人，今儿只出来两个。一个在桥头，一个在肉铺前晃。我看着他们，像看两条没拴绳的狗。这世道，狗要咬人，也得先饿。他们不饿。他们是在等。等谁的肉。
下午，我去药鬼那。他不在，门锁着。我在门口转了转。药鬼那地方，不轻易开门。要有暗号。陈三懂。我便等。等了小半个时辰，一个老婆子来，往门口放了个破碗。我见她进去，也跟上。药鬼眯着眼，看我的气色。我问他：“夜里能放倒几条狗的药，有没有？”他“嘿”一声，从木架后摸出个小纸包，说：“狗鼻子灵。这药，得包在肉里。”我点头，拿钱。他不要，要一块旧玉。我没有玉。他说：“那等你有了，再取。”我不多留。玉，是信物。我记着。
晚上，刘二回来说，码头有几条北边来的船，运的是药材。我“嗯”一声。陈三说：“药材比布值钱。可那帮人夜里不睡。”我笑：“人哪有不睡的。”我让他们先歇。今晚不动。杀人，不能像杀鸡。得先有凡，先有命。我得先把这院里的米、油、盐、柴，一样一样堆起来。等家里像个家，等孩子的脸再圆一些，再动手。偷来的钱，要花在日子里。日子厚了，人才稳。人稳了，刀才不飘。再说，药鬼那药，我还没试。我得先试狗。这镇上的野狗，就是我的靶。等药有效，等路踩熟，我再决定让谁先睡过去。这一套，急不得。我拉过孩子，用热水给她擦脸。她问我：“姐，你是不是有心事？”我摇头：“姐是在想明天买不买鱼。”她说：“买。”我笑，吹灯。外头，风很轻。我听见鸡笼里那两只母鸡“咕咕”叫。我也“咕”了一下。孩子笑。这日子，不差。这命，我得替她活出来。谁挡，谁死。但我不会让她的手上沾灰。她得是光。我才是夜。这夜，得再熬几宿。熬透了，我就能成这南边最黑的一捧水。不响，不浑，一泡，就把人沤死在睡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