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三章
天又阴了一日。清早起来,我没让癞头去放鸡。外头地湿着,露水重,鸡出去要沾一腿泥。他自己也懒,就着墙根坐,拿根草戳地上的蚂蚁洞。我煮了一锅红薯糊,先给孩子装小碗,再叫陈三和刘二。陈三已经穿鞋,要往外走。我说:“先吃。今天也别去油坊了,跟我上趟南边。”他看我一眼,没多问,把鞋又脱了。刘二闷头盛糊,喝得响。我把自己那碗放孩子跟前。她不肯,又推回来。我压低眼:“喝。不喝凉了。”她这才捧着。这屋里,谁也不许空着肚子想事。
吃罢,我把陈三、刘二都带出门。孩子和癞头在家。门从外头勾上。我们走西巷。我想去南镇。南镇比这边热闹,码头、粮行、棺材铺、估衣摊,全在那一带。更重要的是,那里生脸多。生脸多,能听得见北边的信。我们走到半路,陈三问我:“你想去看什么?”我反问他:“南镇码头上有几伙人?”他想了想,说:“三伙。一伙卸盐,一伙背粮,还有一伙夜里放船,不大露面。”我点点头:“今儿我们只做一件事:让那三伙人都知道,镇东头有家新来的,活儿稳,有三个人能上工。”陈三“嗯”一声。刘二说:“我怕说漏。”我扫他一眼:“漏什么。你只管说自己能扛,别的不要提。”他不再讲。
南镇确实喧。才近街口,已闻见一股咸鱼味,又夹着煤灰和烂菜帮子的酸气。我站定,让陈三去码头西边的茶棚,刘二去估衣摊前等,我自己从粮行一条街斜插过去。我们三个分开走,不并排,也不看彼此。我要看人。看谁蹲在墙根下找活,看谁来回踱步,看哪个铺子后门常掩常开。人走路的样子,最骗不了人。我慢慢走,也不问。只到一个卖红糖的摊前,称了半两糖。那摊主是个小媳妇,手胖,指甲干净。她说:“给家里孩子吃?”我“嗯”一声。她笑:“这年景,舍得买糖的,也就你了。”我没接话。我想的是,孩子昨儿说嘴里没味。我买糖,是让她知道,这日子,还有点甜。钱,我花得愿意。
日头爬高,我绕回茶棚。陈三坐在靠里那桌,对面是个敞胸的汉子,两人中间一碗茶,没动。我过去,往陈三肩上轻轻一按,问:“表哥,这码头上,还缺人不?”陈三会意,对那汉子说:“这是我妹。她家男人也在找活。”那汉子上下瞅我,说:“女的没几个要。要是家里有男人,明早来西码头,五更,缺三个。”我装作为难:“我男人腿脚不大好,可有个小的,能跑。”汉子摆手:“明早见人再说。”我谢了,顺势坐下。陈三没动。我看着那碗茶,也不喝。等汉子走了,我们才起身。
回程,我把买来的红糖揣好,又折去粮行。这行我不进去,只从对面布店往里望。柜上的人正和一个贩子说话。我别过脸,朝别处走。刘二在估衣摊前等我。他脚边多了个破篮。我问他:“买什么了?”他摇头:“就等。”我塞给他两文,让他买几个馒头。他不接。我骂:“你不吃,哪有力气等。”他接过去,买回四个杂面馒头。我们三个蹲在墙根分。陈三吃得最快,像抢。刘二慢,一口一口。我也不说话。我们三个,像三条从北边流过来的水,正一点一点,往这南镇的泥里渗。
夜里,孩子睡着,我把红糖掰下指甲大一块,化进热水里,端到灯下。那水红得发亮。我小口吹,想着以后,要能天天给她化一碗就好了。窗外起风。我没再点灯。我把白天看到的路,在脑子里又过一遍。南镇码头,五更,三个。行。这一步,先踏进去。不为别的,只为他们认我们,给我们一口向阳的饭。等这口饭稳了,再想别的。我再不急着杀人。我要先把日子,砌得比这墙还厚。人死容易。活,才他妈难。而我要的,是活。好好地,带着这一屋子人,活出个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