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狰盯着林子边缘那片晃动的叶子,足足数了十息。风停了,影子也没再移。他耳朵竖着,听不到第二声枯枝断裂,连野鼠刨土的声音都比刚才清楚。
怀里的驭兽铃没震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,铜铃表面温温的,一点动静都没有。百兽要是察觉危险,这铃早该发烫发响了。他松了口气,肩膀一下子塌下来,腿也软,转身慢慢走回石阶。
脚踩在石头上有点飘。
他在原位坐下,屁股刚沾地就想起什么,又挪了挪身子,靠到娘身边去。阿溟没睁眼,但手抬了一下,轻轻搭在他头顶,顺了两下头发。
“没事了?”她问,声音压得很低。
阿狰摇头:“不知道。就听见一声响,后面没动静了。”
阿溟嗯了一声,手指还在他发间停着,没收回。她的呼吸很稳,可阿狰知道她没睡。她右边那只手一直搁在腰上,七根巫骨绳缠得紧紧的,指节发白。
他也不敢出声太久,扭头往洞里看。
苍夙还躺在草席上,盖着半块旧毯子。脸还是灰的,可不像前两天那样青得吓人。胸口一起一伏,有劲儿。阿狰盯着看了好一会儿,才小声问:“娘,爹会醒吗?”
阿溟的手顿了顿,然后轻轻拍了下他肩膀:“快了。他在养力气。”
这话他说过好几次了。每次都说“快了”,可爹一直没睁眼。但这次不一样。这次他的手是暖的。
阿狰没再问,仰起头看天。
夜刚落下来,山口那边还留着一点暗蓝,星星一颗接一颗冒出来。不是那种乱闪的光点,是一颗一颗钉在天上,清清楚楚。有几颗特别亮,照得岩壁泛银,像撒了一层薄霜。
他看了一会儿,脖子酸,也没动。
风从谷口吹进来,带着草叶子和湿土的味道。不冷,也不热。他把脚缩上来,盘着腿坐好,下巴搁在膝盖上。
洞外那片空地静得能听见草叶翻面的声音。
他忽然想说话,又怕吵着爹。张了张嘴,最后只轻轻叫了声“爹”,声音小得几乎被风吹散。
没人应他。
但他还是觉得安心。
他慢慢蹭下石阶,爬到草席边,伸手摸了摸苍夙露在外面的手。指尖凉,可比前两天硬邦邦的感觉好多了。他握了一下,发现爹的手指好像动了那么一丝丝。
他屏住呼吸,又碰了碰。
这次更明显,食指微微勾了一下,像是梦里抓东西。
阿狰的心猛地跳了一拍,差点喊出声。他立刻回头,看向阿溟。
阿溟已经睁眼了,正看着他,眼神沉沉的,没说话。
他咬住嘴唇,没吭气,只是把手贴回去,轻轻握住爹的手。掌心贴着掌心,一点点暖起来。他把脸凑过去,在那只手上蹭了蹭,像小时候那样。
“爹,我在这儿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这次声音大了点。
苍夙没睁眼,也没动,可那只手慢慢收了收,反握住他的手指。
阿狰的眼眶一下子热了,赶紧低下头,不让娘看见。
他坐在那儿没动,手一直被爹攥着。哪怕只是这么一点回应,他也觉得整个人都踏实了。他不怕黑,不怕敌人来,不怕等太久。只要爹还在喘气,只要他还记得捏他的手,他就还能撑。
过了好久,他才发觉肩上多了点重量。
抬头一看,是虎皮袄。
阿溟不知什么时候起身,把衣服披在他肩上,又退回去靠着墙,闭上了眼。
“别着凉。”她说。
阿狰嗯了一声,没脱,反而把袄子往怀里拢了拢。毛糙的皮毛蹭着下巴,有点扎,可很暖。
他重新看向天空。
星星越来越多,密得像是要把整个山谷盖住。有一道浅白的光带横过天顶,不亮,但很长,从东边山脊一直拖到西边崖口。他认得这个,铁爹爹说过,叫“星河”,说是天上走的路。
他盯着那条光带看,眼皮越来越沉。
他知道不能睡。
他知道外面还有人,阵还没响,阿箐说三息就够命丢。他得听着,得守着。可眼睛就是睁不开,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坠。
他掐自己大腿。
疼,可还是困。
他干脆趴下来,手还抓着爹的手,脸贴在草席边上。鼻尖蹭到苍夙的手腕,闻得到药味混着血气,还有点铁锈似的腥。
他小声嘟囔:“我不睡……我就歇一下眼……”
话没说完,呼吸就慢了。
阿溟睁开一条缝,看了他一眼。
儿子脑袋歪着,嘴半张,呼吸匀得像小猫。虎皮袄滑下去一角,她伸手拉上来,轻轻盖好。然后她靠回墙,手重新搭回巫骨绳上。
她的耳朵一直竖着。
风穿过山谷,树叶沙沙响。远处传来一声夜枭叫,接着是岩鹰扑翅的声音。再远些,狼群在山脊上走了个来回,没靠近,也没走远。
一切安静。
她低头看了眼苍夙。
他的手指还在动,虽然很轻,但确实在动。胸口起伏有力,呼吸深进肺里,不再是那种浮在表面的喘。
她嘴角动了一下,极快,几乎看不见。
然后她闭上眼。
手还在绳上。
耳朵还在听。
可肩膀终于松了一点。
星光洒进来,落在三人身上,像一层薄纱。洞口的石阶、草席的边角、铃铛的铜面,全都泛着微光。没有火,没有声,只有风偶尔推一下树叶,惊起一片细碎的影。
阿狰的手指蜷了蜷,抓住了爹的衣角。
他的睫毛颤了一下,没醒。
可他已经不在害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