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四章
癞头回来的时候,天刚黑透。他脸上是跑的汗,嘴唇发白。我正把孩子哄睡,听见门响,就出来。陈三已经拦在门口,一把扣住他后领,低声问:“说,跟谁了?”癞头两条腿发软,只说:“卖糖的,他请我吃糖,问我家里几口人。”陈三抬脚就要踹,我按住他。
我没骂,只把门关了,点了半截灯。刘二也过来了,蹲在灶边,脸色不好。我把那半截灯往桌上一搁,让癞头站好。他不敢看我,拿手背擦眼睛,又怕我看,就把头低着。我问他:“你吃糖了?”他点头。我又问:“他说什么了?”他说:“他问,你家里几口人,大人做啥。我说四个,打短工。他问在哪儿。我说不上来,就跑了。”我听完,半天没说话。陈三在旁边磨牙。我说:“你没说真话。可你把自己露了。”癞头“呜”一声,像要哭。我看着他,说:“这一回,算了。下一回,你嘴还松,就不要再进这屋。”
孩子没醒。我回屋,把被子给她掖上。外头灯还亮着。我出去,把三人都叫到灶前。陈三蹲着,刘二靠着墙,癞头站在门后。我说:“今天我立一条。我不说,谁都不许往外倒这屋里的底。别人问,只说是逃难来的,给油坊洗衣裳。家里没有刀,没有钱,没有别的。”陈三点头。刘二“嗯”一声。癞头也小声应了。我把他叫近,说:“你也不是不能吃糖。只是从今天起,别人给的,先带回来。想吃,我给你买。”他抬头,眼红红地看我。我把手放他头上,按了一下。他没说话,只重重点了头。
那晚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我坐在灯下,没睡。刘二和陈三在外间,我听得见他们翻身。癞头在门槛边睡了,像只奶狗。我想,往后得再紧一些。不单是嘴。脚,也要有脚的路。这屋里的人,得知道什么能走,什么不能。我还没想透。可只要这灯还点着,人还在,这日子,就还能往下走。我睡不着,就着那点黄光,把破门上裂开的一道缝,用旧布条慢慢缠了。缠得慢,也缠得死。像要把这屋里这点温,全锁进去。风在外头叫。我不怕。我有家。我有一窝人。这就够了。天亮之前,我没合眼。我听他们一个个的呼吸,像听井里最轻的水。那水,也一直在滴。滴着我,也滴着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