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五章
清早,外头又飘了雨。不大,细得像筛糠。我站在门口,看巷子里的泥地被淋得发黑。陈三从外间出来,把刀往衣裳里一掖,说:“我去油坊,今天有活。”我拦他,说:“先去河边,把昨天的事绕一圈。有人见你和癞头在一块没?”他顿了下,摇头。我点一下头:“那也去码头。白日里别在油坊露得太勤。隔一天去,没人在意。”他“嗯”一声,出了门。
我回屋,见刘二正抱着那孩子洗脸。水是温的,他拿帕子往她脸上按,她咯咯笑。我说:“今儿不出去?”刘二说:“下雨,码头不喊人。”我看眼外头。雨不大,可地是滑的。我让他留家,把鸡笼上头的棚子再绑两处。他应了。孩子跑过来,让我看刘二给她扎的辫子。两根,一高一低。我解了,重新编。她小声说:“刘二哥手笨,还是姐好。”我笑。刘二在门口“嘿”一声,背过身去修鸡笼。
癞头蹲在檐下,不声不响。我把他喊进屋,往他手里塞一个冷饼。他不接。我往他头上轻拍:“吃。”他接了,掰成两半,又递我。我咬了一口,说:“你是这儿的人。别人给糖,你先回来。家里有糖,不用受外头。”他抬头,眼圈红了。我笑他:“男人家,别老挤那两滴。”他把饼塞嘴里,不响了。
下午,我去王婆家。王婆正坐门口串辣椒。她见我,招手。我坐她边上。她说:“后街卖豆腐的张二,昨日问起你。”我“哦”一声。她说:“他问,你是不是北边来的。”我笑:“谁不北边来的?这镇上,十个有八个是外乡的。”王婆也笑,说:“你能说。”我帮她串了几下。临了,她低声说:“张家前两天丢了两只鸡。你自己警醒。”我谢过。她不让我谢,只把一串辣椒塞我手里:“给你家丫头炒蛋吃。”我接过来,往回走。雨已经歇了。天还阴着。我把那串辣椒提在手里,心里默默记下:张二。不是防他,是要多一双眼睛。这世上,问你从哪来的人,十有八九已经起念了。
晚上,我熬了半锅粥,又用那辣椒炒了个蛋。几口人围在灶边。陈三回来得晚,身上衣服湿了半截。我拿旧衫给他。刘二把门掩上。癞头把鸡笼又查了一遍。我盛好饭,往那孩子碗里多舀了蛋。她不独吃,分到每个人碗里。这顿饭,吃得像过节。我们都清楚,这地方,风雨还长。可一窝人坐齐了,灯一亮,外头再黑也不怕。
睡前,我把陈三叫到门外,低声说:“明儿你盯着张二。只看,不跟。有人问,就说自己姓李,新来扛活的。”陈三说:“他认得我脸。”我点头:“那让刘二去。刘二脸生。”我停了停,又说:“你也别再去河边转。这几日,我们像水,往人堆里散。散得越开,越不好捏。”陈三“嗯”一声。我转身回屋。孩子已经睡了。我吹了灯。外头风声又起。我听着,不慌了。这屋里,四口大人,一口小人。该有的,慢慢都有了。只是这镇子,还没真正认得我们。不要紧。水不响,也能把石头泡软。我就在这。我们就在这。一天,又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