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六章
天还没亮透,阿草就起来了。她先摸黑去灶房,把昨儿剩下的半瓢粗粮倒进锅里,添三瓢水,又抓了把干菜叶。灶膛里还有火星,她趴下去吹,烟呛得她偏头。火腾地起来了。她蹲在灶前,脸被烘得发烫。
陈三从外间出来,鞋底擦着地,像刀在石头上拖。他靠到门框边,哑着嗓子问:“今天还去不去油坊?”
阿草没回头,只拿火棍拨了拨柴:“先不去。你等会儿去河边绕一圈,看有没有生脸在桥头转。别进茶棚,就在河滩装捡柴。”陈三“嗯”一声,又问:“那刘二呢?”阿草说:“刘二去后街,买半升粗盐。剩下的钱,看看有没有旧布头,给癞头换双鞋。”陈三没再说话,转身去提了墙角的柴刀,别进腰后,从后门出去。
阿草把粥煮上,去叫刘二。刘二还睡着,一条胳膊压在癞头身上。阿草拿脚碰了碰他腿:“起来。有活。”刘二一骨碌坐起来,眼睛还没全睁:“啥活?”阿草把几文钱拍他手里:“去后街,半升盐。再瞅瞅旧布头,能买就买,不能买就回来。”刘二把铜钱攥在手里,又躺回去。阿草“啧”了一声,刘二才爬起来,套了件褂子,趿着鞋往外走。
癞头也醒了,缩在草堆里,露出半张脸。阿草蹲下去,把他额上的草屑摘下来:“你今儿哪都不去,在家看着鸡。要是有人来讨水,就把灶上那壶提去,别的别说。”癞头点头,小声说:“我谁也不说。”阿草“嗯”了一声,拍拍他脑袋。
孩子从里屋跑出来,头发蓬着,赤着脚。阿草“哎”一声,把她捞起来,抱到灶边坐下。孩子揉眼:“姐,我梦见你打一条大黑狗。”阿草一边给她穿鞋,一边说:“黑狗不惹咱,咱也不打它。”孩子歪头:“那狗还叼着咱家的鸡。”阿草笑:“梦里的事,不算数。”
吃完饭,阿草让癞头把碗刷了,又嘱咐孩子:“今天跟哥在院里,别去井边。”孩子点头。阿草自己换了件深灰粗布衫,袖口扎紧,从后门出去,往河边去。
河滩上起了雾,白茫茫一片,把对岸的柳树都泡没了。阿草走得慢,专挑草厚的地方下脚。陈三已经蹲在一堆烂芦苇后头。阿草过去,蹲下。陈三往桥头努了努嘴:“两个人,蹲在桥墩下,不像是干活。手上没东西,眼睛往南边看。”阿草没动,只从苇缝里看出去。那两个人一个背厚,一个精瘦。精瘦的咬着一根草,往这边扫了一眼。阿草把身子压得更低。
陈三问:“认识?”阿草摇头:“不用认识。往后你每天都来这看一炷香,只看,不动。见他们散了,再回去。”陈三说:“油坊那头怎么办?”阿草说:“隔一天去。码头那边,让刘二明儿去问。”陈三点头,猫着腰先走。阿草等了一会儿,才从另一头绕出河滩,往家走。
到家时,刘二已经回来了。半升盐用油纸包着,搁在窗台上。鞋没有买,说布头太贵。阿草也没多问,只把盐收了。孩子跑过来,说要给鸡喂水。阿草把水瓢给她。鸡笼边,癞头正拿草棍把食槽里的石子往外拨。孩子蹲在旁边,看得很认真。
阿草站了片刻,忽然问刘二:“后街卖旧布的那个,是男的还是女的?”刘二说:“女的,四五十,眼有点斜。”阿草说:“下回再去,多跟她说两句。问这镇上谁家丢了鸡,谁家要短工。”刘二应下。
夜里,几个人都睡了。阿草还坐在灶前,手里拿根草,一截一截折。外头有风,窗纸沙沙响。她知道,这日子像这草,一段一段,看着不结实,可只要根在,就折不断。这屋里,有说话的人,有吃饭的人,有还没睡实的人。这,就还是活路。
她吹了灯,摸黑回屋。孩子又踢了被子,她轻轻给拉上。外头,风还没停。阿草把刀压在枕下,闭上眼。天一亮,还得活。活得像水,不响,就往土里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