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七章
天刚亮,阿草就醒了。她先没动,闭着眼听。外头有鸡叫,短促,不远。陈三在外间咳了一声,接着是穿鞋的动静。刘二翻个身,草铺沙沙响。癞头在院里,正用木瓢舀水。孩子没醒。阿草伸手摸了下她的额头,不烫。她这才起身,把头发随便一绾,拿冷水擦了把脸。水从井里打上来,凉得她一激灵。她没停,把裤腿扎紧,抄起墙根的木盆,去河边洗衣裳。
河上雾薄,水声很轻。她挑了块半干的石头蹲下,把几件旧衣浸进河里。水冷得指节发红,她搓了几下,听见河滩上头有脚步。不重,也不近。她没抬头,只把衣裳往水里又沉了沉。脚步停了一下,又往北去了。她等到没声了,才慢慢直起腰,端了盆往家走。走到院门口,见陈三站在门槛里,刀背贴着门框。她朝他点下头。陈三才把刀收了。
刘二已经起来了,正蹲在灶前升火。癞头端了半盆鸡食过来,见阿草回来,说:“姐,鸡今天叫得早。”阿草把衣盆放下,说:“叫早了好。你今天去油坊吗?”刘二回头:“去。昨日码头没活,今日得去油坊碰碰。”阿草说:“去。带着癞头。让他认认路。”刘二“哦”一声。癞头有点怯,又有点想跟。阿草说:“你去了只看,别多嘴。有人问你,就说是刘二表弟。”癞头点头。
做饭时,阿草把昨儿剩的半块咸菜切了,掺进粥里。灶上的火很旺,她拿勺慢慢搅。孩子醒了,光着脚跑出来,一把抱住她的腿。阿草弯腰把她扶正:“去穿鞋。”孩子“嗯”一声,又跑回屋,不多时趿着鞋出来。阿草把第一碗粥给她。她捧着,先吹,再吸。阿草看她一眼,也盛一碗,坐下慢慢喝。
陈三没吃,只揣了两个冷饼出门。阿草说:“河边去。”陈三应一声。刘二和癞头也要走。阿草给他们一人一个饼。癞头把饼掰成两半,塞半个给刘二。刘二说:“你吃你的。”癞头说:“我不饿。”刘二没再推。阿草在屋里看着,没说话。这年月,能分饼的人,不多。能分的,才靠得住。
人都走后,阿草把孩子带在身边。她搬出那半筐破布,想给癞头补双鞋。找来找去,只一块青布头,还豁了边。她拿针在头发里划一下,又穿线。孩子趴在一边看,忽然说:“姐,我也想学。”阿草笑:“你手太小。等长高点,再教你。”孩子说:“我长高了,就给你做鞋。”阿草“嗯”一声,一针一针地走。那线在布上拉出细细的声。她喜欢这声。比外头的风都实在。
快到晌午,陈三回来了。他说河边的人换了,不是昨天那两个。阿草问:“三个?”陈三说:“两个。一个背篓,一个拄棍。”阿草没说话,把针往布上一别。她心里有数。这阵子,河边像是给人看住了。只是不知道,是冲吕掌柜,还是冲她。她说:“这阵子你少去。让刘二明早去码头绕一圈,看船。”陈三点头。
天又阴了。风一吹,院里几片干叶滚到墙根。阿草进屋,给孩子加了件衣。外头,刘二和癞头回来了。癞头手里捏着半把青菜,说是在路边捡的。阿草接过来,说:“明儿我去看看。”刘二说:“那地方就在油坊后头,有块空地。”阿草说:“好。今晚咱炒了它。”刘二笑。癞头也笑。这日子,不富裕,可天天有人回来,天天有口热的。阿草知道,这比什么都顶用。她低头继续补鞋,一针,一针。外头的风,吹不散这屋里的一点烟火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