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八章
阿草把青菜浸进木盆里。水是井水,凉得人后槽牙发紧。她拨开菜叶,把根上的泥一点点搓掉。菜不新,叶子边上泛黄,根须上还裹着几粒沙。她洗得很慢,像要把这日子也洗干净。癞头蹲在旁边,拿一截草棍拨水里的浮叶。刘二在灶后,把火升起来。院里的鸡听见响动,咕咕叫。
阿草问:“油坊后头那空地,有没有人看着?”刘二添了根柴,说:“没有。就几棵野油桐,草快及腰了。”阿草“嗯”一声,把菜捞出来,甩了甩水,又拿刀切成段。刀在砧板上“嗒嗒嗒”,有节奏。癞头跟着那声,头一点一点。阿草斜他一眼:“想学切菜?”癞头忙坐直:“我就是听响。”阿草笑:“听响不顶饿。去,拿两个碗。”癞头“哎”一声去了。
陈三回来时,锅里的油正冒烟。阿草抓了几颗花椒,往里一丢。“刺啦”一声,满屋香。陈三抽抽鼻子,问:“这菜哪来的?”刘二说:“我捡的。”陈三看他一眼,没再问,只把门虚掩上,坐下。阿草把菜倒进去,拿铲子翻。火很旺,锅里亮堂堂的。她说:“今晚都吃。菜凉了就不香。”陈三从怀里掏出半块饼,放桌上。那饼还温着。孩子看见了,从门槛上跳下来,眼巴巴望。阿草夹了一筷子菜,放她小碗里,又把饼撕成几块,一人一块。孩子接过,没舍得吃,先拿舌头舔。阿草说:“吃。”她这才小口小口地咬。
灯点起来时,天已经全黑了。外头起了风,把窗纸吹得一鼓一鼓。阿草把灯往桌中间挪了挪。四个人围坐。癞头吃得最快,碗底见了光。他舔舔嘴,又去看锅。阿草说:“没吃饱就再盛点。”癞头摇头:“我饱了。”阿草把锅盖一掀:“少装。”他这才又盛半碗,慢慢吃。刘二在一边笑。陈三不笑,也不说话,只把碗里最后一口饼泡进菜汤里,一口吃了。
吃完饭,阿草去洗碗。陈三跟到灶边,低声说:“油坊今天进了一船豆。”阿草“嗯”一声。陈三又说:“听口风,掌柜想再招两个长工。”阿草把碗放进木盆,问:“你说了?”陈三说:“没有。是刘二问了一句。”阿草擦了擦手:“你怎么说?”陈三说:“我说我们不是本地人,怕不稳当。”阿草点头。陈三站了站,又回外间去。刘二和癞头在院里把鸡笼归位。孩子已经困得东倒西歪。阿草抱她去睡。她半闭着眼,说:“姐,我想吃枣。”阿草把她往草铺上一放,盖好被,说:“明儿给你买。”孩子“嗯”一声,翻过身,没声了。
阿草没睡。她走到门口,朝外看。月亮从云里漏出一点,照得院里的石磨半明半暗。风里有河水的腥气,很轻。她站了很久。后街远远传来一声狗叫,又停了。阿草把门拴紧,回身吹了灯。屋里一下黑下来。她摸到刀,塞进枕下。外头,风更大了。她想,有些事,不能急。人活着,得先像水,平处流。等流到那闸口上,再一下冲开。她不急。她知道,这夜里,还有几双眼,在这镇子的某些地方,也醒着。她按着刀,慢慢睡过去。天不亮,又得起来。这日复一日的日子,比什么刀都磨人。可她喜欢。因为,这屋里几个人的喘气声,都还在。一个没少。这对她,就是最大的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