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九章
阿草把最后一个碗擦干,摆到墙角的木架上。碗扣着放,底朝上,像一排刚睡下的小帽子。她端了半盆水,先给鸡换了水,又往食槽里添了把糠。院里风凉,她把衣袖往下拉了拉,转身进屋。那孩子已经睡了,一只脚从被子里伸出来,阿草替她塞回去,顺手把床头的灯芯挑暗。灯光缩成黄豆大,屋里人的脸都模糊了。
她没急着睡,走到外间,陈三正坐在门槛边擦刀,刀背抵着鞋底,一推一拉。刘二和癞头已经躺下,一个磨牙,一个蜷成虾。阿草蹲到陈三旁边,低声问:“后街那卖布的女人,姓什么?”陈三没抬头,说:“姓孙,男人在河边撑船,常不在。”阿草“嗯”一声,说:“我明天去买点布头。你说,这镇上,谁家的鸡最肥?”陈三停下手,看她一眼:“你问这做什么?”阿草说:“不问清楚,怎么知道谁家丢鸡不丢鸡。”陈三把刀往鞘里一插,说:“你比我还会谋算。”阿草笑:“我不谋算,咱们喝风去?”陈三不说话了,合眼靠墙。阿草起身回屋,把门掩上。
这夜她睡得不实。外头有狗叫,隔着巷子。她听着,似睡非睡。半梦半醒里,又回到北边那片雪。她一个人,拖着脚,往南走。后来忽然不是雪了,是这间屋。锅里煮着菜,刘二在笑,癞头在喂鸡,那孩子在灯下用炭头写字。她心里一松。她想要这日子。想要屋里有人,锅里有食,门外无风。她知道,这是欲,也是根。睡梦里,她把这欲往怀里按了按,像按着一块热炭。
第二日,天微雨。阿草让刘二别去码头,说地滑,昨日才晴。刘二说:“码头不等人。”阿草把头巾给他绑严:“那你慢些,回来带块姜。”刘二应了。陈三不出去。阿草和癞头去后街。她扶着墙,专挑檐下走。镇子还没醒透,几户人家门口泼了夜壶,味冲。癞头皱鼻子。阿草说:“别嫌。这气味里,有这家人的根底。”癞头不懂。阿草也不多讲。
到了孙家布摊,阿草翻那堆旧布。孙家女人出来,眼斜着,问:“要什么样的?”阿草不急着答,拿了一块灰蓝的,比了比,又放下。再拿一块青布,摸摸厚薄,说:“这能做鞋面。”孙家女人“哟”一声:“你倒是会挑。这是船主家送来的,就剩这点。”阿草问价。女人说:“八文一尺。”阿草说:“五文。”女人瞪眼。阿草把布放下,作势走。女人喊:“六文,不再让。”阿草回来,说:“六文,再搭两块小布头,给孩子补裤子。”女人骂:“你比我还精。”到底还是给搭了两块。阿草付钱,把布卷起来。癞头接过去,抱得紧。
回去路上,阿草问癞头:“你看孙家女人,怕什么?”癞头摇头。阿草说:“她男人撑船,常不在。她最怕门前没男人。你以后来,若见她跟人吵嘴,别搭手,记下是谁。回来告诉我。”癞头“嗯”一声,又问:“记这些,有啥用?”阿草说:“知道人怕什么,才知道拿什么去换。”癞头似懂非懂。
雨慢慢停了。天边漏出一层淡金。阿草抬头。这镇子的瓦,一排排,湿亮亮的。她心里想,等把钱攒下,先修窗,再盘个小摊。这欲不遮不藏。她愿意让这几个跟着她的人,活得比北边好,比现在稳。她不怕人知道,她想当家。这世上,想当家的人多了,可真正敢把家当起来的,少。她算一个。她要看这镇子,最后是谁说了算。不靠喊,不靠刀,就靠一天一天的日子,一点一点地渗。像水漫过青石,不急,但一直没停。她知道,这路还长。可心里那盏灯,已经亮了。不为别的,就为这屋里,再不会有人饿醒。这,就够她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