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四十章
阿草醒的时候,天还灰着。她没点灯,先伸手去摸草铺边。孩子不在。她一下坐起来,鞋都没穿,光脚走到门口。外间,癞头正抱着那孩子,坐在门槛上。孩子手里拿块冷饼,啃得很慢。癞头看见阿草,小声说:“她醒了,要找水。我没让去井边。”阿草没说话,走过去,把孩子的脸贴了贴,不烫。她说:“我去烧水,你们别在外头吹。”癞头“嗯”一声,把孩子又抱回灶房。
陈三从外头回来,胳膊上搭着条破布。他见阿草蹲在灶前,就说:“码头今早卸盐。刘二已经去了。”阿草把干草塞进灶膛,火苗先是一跳,又稳下来。她说:“让刘二只干半天。下午去南街,看吕掌柜的铺子。”陈三问:“那铺子还能开?”阿草说:“开不了也得有人气。没人气,这南街就真成桥帮的地方了。”陈三点头,把破布往墙角一丢,坐下。阿草又说:“等下我带癞头去挑水。你看着家。”陈三“嗯”一声。
水烧开,阿草舀了几碗。没有茶叶,就往里丢两片干姜。姜味冲,几口下肚,人活过来。孩子小口喝,说辣。阿草说:“辣才驱寒。”孩子吐了吐舌头,又喝。阿草笑了。她喜欢看这孩子还能撒娇,说明还没被这日子压碎。这比什么都金贵。
她挑着水桶出门,癞头跟在后面,空着手。阿草说:“你也拿个桶。”癞头回头去提了小半桶,桶底漏,一路沥。阿草说:“这桶不行。等卖了鸡蛋,给你补个。”癞头说:“不用,我带草塞一下。”阿草没再讲。井边没人。她打水,癞头在边上把漏桶用草根慢慢堵。太阳升起来一点,照在青石板上,湿亮亮的。阿草把扁担往肩上一搭。两个桶,一个满,一个半。她走得稳。水从半桶里晃出来,打湿她的鞋,她不看。癞头小跑着跟。
到家,陈三正给鸡搭新架。刘二回来了,脚上全是盐渍。阿草看他一眼:“南街怎么样?”刘二把鞋脱下来,说:“吕掌柜在。门口扫出来一块,像是要搭棚。”阿草点头:“好。他肯动,就还活。”刘二又说:“铺子外头,几个力工在拆烧塌的梁。”阿草把水倒进缸里,问:“有桥帮的人没有?”刘二说:“没见。”阿草想了想,说:“晚上叫吕掌柜来家吃碗面。”陈三抬头。阿草说:“不是可怜他。是让这镇子看看,他那条命,还立着。”陈三没反对。他知道,阿草这是要把吕掌柜重新推到街上。这个人,不能倒。
天黑时,吕掌柜真来了。穿得破,走路还有点瘸。阿草让癞头给他端水。他接着,没喝,先看这屋子。他说:“你们倒安下家了。”阿草笑:“家是死的,得有人天天烧火,才算活。”吕掌柜把水喝了,说:“我那铺子,想再支起来。可没本。”阿草说:“本可以找。先让人知道你还在。你越躲,这铺子越成别人的。”吕掌柜点头。陈三端了面。他埋头吃,吃得满头汗。阿草坐在一边,没动筷。她想,这南街,得有一盏灯,是姓吕的,也是姓我们的。灯不灭,路不断。这道理,旧天道不懂。她懂。这屋里,除了孩子,都该懂。她看着吕掌柜把汤喝干净,说:“明儿你要还有人去闹,就朝我这边跑。别自己扛。”吕掌柜愣了下,喉咙滚了滚,说:“我记下。”吃完饭,陈三送他回南街。阿草关了门。外头又起了风。她吹了灯,躺在孩子边上。这一日,又过去了。他们人都在。这镇子的水,也还在流。流着,就还有明天。明天,该去粮行看看了。她想着,慢慢睡过去。外头的风,也像懂得,不想扰了这屋里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