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四十一章
阿草没再往远里想。她只记住三个词:稳,藏,安全。别的,撞见什么,再说什么。
清早,她先去看鸡。两只母鸡挤在窝里,见人来,只翻翻眼睛。阿草蹲下,拨开草,摸见一个蛋,还温着。她没动。等孩子醒了,再让她来捡。日子得有盼头。蛋,就是这盼头。
陈三从外头回来,说:“昨儿吕掌柜铺子没再闹。我去得早,他还没开板,就蹲在门口。”阿草“嗯”一声,把米下锅。米是上回偷的,快见底了。她知道,得再进项。但她不慌。慌,就容易踩错步。她让陈三照旧去油坊。刘二去码头,顺便问明早有没有船。癞头在家。她带孩子。
孩子醒了,赤着脚跑出来。阿草把蛋递给她,说:“去,放你那只小篮里。晚上蒸。”孩子眼睛一亮,捧着蛋,像捧了块糖。阿草给她穿上鞋,又拿木梳给她通头发。那头发细,打结,她慢慢来。孩子也不叫疼,只笑。阿草问她:“饿不饿?”孩子说:“不饿。姐,你昨晚又没吃?”阿草笑:“我吃了。我那是吃得晚。”孩子不信,把脸一扭,去逗鸡。阿草看着她,心里那根弦松了一下。
后半晌,阿草去河边洗衣。这会衣裳不多,她端了盆,专走墙根。巷子里静,有风吹过,把前头两片落叶旋起来。她到河边,蹲下。水还是冷,像从井里抽上来,又掺了河泥。她揉了揉,指节发红。一个也不吭。洗完,她拧干,端盆起身。河对岸有个人,背对着她,像在钓鱼。阿草没多看,低头走了。这种时辰,河边多一个不说话的人,不稀奇。稀奇的是,他脚边没有鱼篓。她回屋,把衣裳搭上。刘二刚好回来。他说:“明早没船。”阿草说:“没船,你去油坊。”刘二点头,又补一句:“油坊的豆子新,后门常开。”阿草“嗯”一声。她知道,他说的是“空子”。现在不能总用。隔三差五,才不招眼。
天擦黑,阿草把那颗蛋蒸了,嫩生生的。她用勺尖划开,给四个人各夹一点,剩下的全给了孩子。孩子不干,说:“姐,你尝。”阿草就尝了点,说:“真香。”她没说的是,这香里,有鸡,有日头,有这屋里谁也没散的热气。她吃完,去关门。外头起风了。她把门别上,又拿木棍顶严。陈三照旧睡外间。刘二和癞头一个铺。她回屋,把孩子拢在怀里。风在窗纸上沙沙响,像谁在外头慢慢走。她不怕。她只记着:稳,藏,安全。日子还长,每天都得这么过。走快了,看不清路;走偏了,找不到门。她不怕慢。她就怕这几个人,谁眨错一眼。还好,他们都还在。阿草闭上眼,吹了灯。黑里,她的呼吸和孩子的缠在一起,像屋后头那口井的水,慢慢渗着,不声不响。这,就是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