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四十二章
天蒙蒙亮,阿草先醒来。她没急着下床,只把被子往孩子那边又扯了扯。孩子睡得很沉,小手攥着被角,鼻息匀细。阿草轻手轻脚走到外间,陈三已经坐在门槛上,借着外头的灰白磨刀。刀石声很轻,像在给这清早打底。
阿草问:“刘二呢?”陈三没停手,说:“天不亮就去油坊了。昨儿说好,今天有货到。”阿草点头,又去鸡窝前蹲下。鸡还没叫,见人来,缩了缩。阿草从边上抓了点碎糠撒进去,这才转身回灶房烧水。
癞头从草铺上坐起来,揉眼:“姐,我梦见你了。”阿草没回头:“梦见我什么?”癞头说:“梦见你从井里打上一条大白鱼。”阿草“呵”一声:“我要真能打上白鱼,还愁什么。”她把陶罐架到火上,添了半把柴。火渐渐大了,锅里水响。
陈三进来,把刀往门后一挂,说:“我先走了。晌午不回来。”阿草说:“油坊里别跟人抢。谁喊你,你应一声。不喊,就埋头。”陈三“嗯”一声,拿了个冷饼,边咬边出门。阿草又叫住他:“下工去南街口转半圈。看吕掌柜那棚子起了没有。”陈三点头,走了。
水开了,阿草盛了一碗,先凉着。孩子醒了,自己从屋里出来,拖着鞋。阿草说:“先洗脸。”孩子“哦”一声,走到木盆前,拿手蘸了蘸,往脸上抹。阿草看不过去,把她拉过来,拿湿布给她擦。孩子仰着脸:“姐,今天做什么?”阿草说:“我一会儿去南街,你在家。癞头陪你。”孩子有点不乐意,可没闹。
阿草把粥分好,又给癞头留了半块饼。她自己只喝大半碗。吃完,把孩子交给癞头,说:“别让她去井边。要喝水,去灶上。”癞头说:“我知道了。”阿草又补一句:“若有人来,就说大人不在。”癞头认真点头。
南街的早市刚开。卖馍的,卖鱼的,卖破铜烂铁的,都挤在一起。阿草从人群里穿过去。吕掌柜的铺子还是半塌着,前面清出一块地方。他人不在门口。阿草绕着走到后巷,见吕掌柜正蹲在那堆烧黑的木头前,一根一根往外抽。阿草站住,没说话。吕掌柜听见脚步,回头,见是她,苦笑:“我还能抽出几根好梁。”阿草说:“别抽了。再抽,墙也要倒。”吕掌柜站起来,拍了拍膝上的灰:“不抽,拿什么支门面?”阿草说:“门面不要木头。你人站出去,就是门面。”吕掌柜默了默,说:“我怕。”阿草看着他:“怕,也得站。你越不在街口,他们越说你死了。”吕掌柜喉咙动了动,没说话。
阿草走到他旁边,帮他掀开几块破板。她说:“你今天下午就在门口摆条凳。不卖茶,就坐着。有人问,你就说等木料。”吕掌柜说:“木料从哪来?”阿草说:“我叫陈三去寻。你只管坐。”吕掌柜看她,像看个不认识的人:“你为啥这么帮我?”阿草说:“帮不帮你,这铺子都在南街。我不帮你,这地儿就成桥帮的。我不愿意。”吕掌柜低下头:“我也不愿意。”阿草说:“那就坐下。坐不住,这南街就没你的地了。”吕掌柜应了一声。
两个人又翻了几块木料。阿草找出一段没烧透的横木,说:“这个能当门杠。”吕掌柜接了,放在墙边。阿草要走,吕掌柜叫住她:“阿草。”她回头。吕掌柜说:“你当心。桥帮前夜有两个人,在我铺子外转。”阿草说:“我知道。你别去河边。”吕掌柜点头。
阿草回到家,癞头正拿树枝教孩子在地上画。孩子说:“姐,你看我画的鸡。”阿草低头,地上画着一团,分不清头尾。她笑了笑:“像。”孩子得意。阿草把路上买的一小包盐放进灶房,又去井边打水。井边没人。她提上水,见太阳已经正了。风把她的影子吹得斜斜的。她挑水进屋,心里盘算着下午要让刘二去河边看人。水倒进缸里,声音很脆。阿草站着,听那水声,像在听这日子有没有漏。
晚上,陈三回来。他先说油坊今天忙,又压着声音说,河边多了几个生人,像在等人,也像在等船。刘二随后到,说码头没活,明日有一批盐到。阿草问:“盐是官盐还是私盐?”刘二说:“说不好。有两船,都盖着草。”阿草“嗯”一声。她没往下细说。有些路子,得先看,再想。
吃饭时,阿草把最后一点菜干下了锅。锅上咕嘟响,热气糊了窗。孩子问:“姐,明儿能买糖吗?”阿草说:“你帮癞头把鸡笼刷了,我就买。”孩子拍手。陈三在一旁说:“你倒会支使。”阿草瞥他:“你也可以刷。”陈三不说话了,低头喝粥。刘二笑,癞头也笑。阿草没笑,可她心里那点软,像灶里的火,慢慢铺开了。这屋里,人都在。说话都还热着。这,才像活。她知道自己不能贪多。明天,先把南街的吕掌柜按回去,再看河边。路,一步步走。不抢。水,也是这么把石头磨圆的。吹灯前,她又看了一眼熟睡的孩子,把刀压到枕下。外头风声细。她闭上眼,不慌。这夜,还长。可他们在。她也在。这日子,就还在。